第731章手艺人的尊严之战（1 / 2）

油布摊开，一卷洁白细腻的棉纱，静静地躺在昏暗的屋子里，却仿佛自带光芒。

钱师傅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一辈子都在和棉纱打交道，什么样的纱没见过？粗的、细的、掺了杂质的、上了浆的……他只需用手一摸，用眼一看，就能把一卷纱的底细，摸个七七八八。

可是眼前这卷纱，却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太细了，细得就像是江南绣娘用的顶级蚕丝。太匀了，从头到尾，粗细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太干净了，洁白如雪，里面看不到一丁点的棉籽或者杂质。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敏的手，轻轻地，捻起一根纱线。

那触感，柔韧，顺滑，带着一种惊人的弹性。

他将纱线凑到眼前，对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仔细地看着。纱线捻得紧实而均匀，几乎看不到任何毛刺。

“这……这怎么可能……”钱师傅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棉纱，可以被纺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这已经不是人力能达到的范畴了，这简直……简直是神仙的手法！

那个叫陆渊的年轻人，没有骗他。这东西，何止是“好东西”，这简直是纱线里的“王”！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荒谬感，瞬间将钱师傅淹没了。他一直以为，陆渊的工厂，不过是靠着蛮力，用机器粗制滥造，以量取胜。他从骨子里，鄙视那种没有“灵魂”的生产方式。

可现在，这卷纱，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人家不仅量大，质，更是好到了一个他望尘莫及的高度。

他这个京城第一的织工，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里，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铁疙瘩”，给彻彻底底地，击败了。

不！

我不信！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钱师傅的心底里，猛地窜了出来。

纱好，不代表织出来的布就好！织布，靠的是手上的功夫，是人与织机，与纱线之间的配合！是那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手感”！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一堆没有心的破铜烂铁！

对！我要用这卷纱，织一匹布出来！我要证明给他看，也证明给我自己看，我钱四海这辈子的手艺，不是白给的！

这股执念，像是一团火，重新点燃了他那颗几乎要熄灭的，属于手艺人的骄傲。

他不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他将那卷六十支的棉纱，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开始进行整经、上浆。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都要用心。

这不仅仅是在准备织布，这是他，钱四海，一个老手艺人，对一个新时代，发起的，一场堵上了毕生尊严的，决战！

准备工作，就花了他整整一天的时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钱师傅就坐到了他那台老织机前。

“咣当……唰……咣当……唰……”

沉寂了许久的织机，再次发出了它那熟悉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钱师傅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他的双手，在经纬之间，上下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投梭、打筘、换线……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这是他，穷尽一生，磨练出的技艺。

他要用这台老伙计，用这双手，织出一匹，前无古人，也让后来的机器，都望尘莫及的，绝世好布！

然而，随着织布的进行，他脸上的自信，却在一点点地，消失。

这纱，太细了，也太滑了。

他以往的经验，在它面前，似乎都有些失灵。他手上用的力道，稍微大一点，纱线就会绷得太紧，影响布面的平整度；稍微小一点，纬线又会不够紧实。

他不得不将全部的心神，都沉浸进去，去感受，去调整。这已经不是在织布了，这更像是在驯服一匹桀骜不驯的宝马。

整整三天。

除了吃饭睡觉，钱师傅几乎没有离开过织机。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终于，一匹长约一丈，宽约两尺的白棉布，被他，从织机上，取了下来。

他将布，铺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成了。

这匹布，是他这辈子，织出的，最完美的作品。布面平整如镜，质地细腻如婴儿的肌肤，在光线下，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如同丝绸般的光泽。

他用粗糙的手，反复地，摩挲着布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的笑容。

他赢了。他相信，机器，绝对织不出，带有他这双手“温度”的布。

带着这份自信，他从箱底，翻出了一块布头。这是前几天，一个邻居，从东四大街买回来的工厂布，被他用几斤棒子面，给换过来的。当时，他只是想看看，那个“妖物”造出来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现在，是时候，让它们，一较高下了。

他将自己织的那匹布，和那块工厂布的布头，并排，铺在了桌上。

乍一看，两块布，都是极品。甚至，他自己织的那匹，因为带着手工的温度和质感，显得更加“灵动”。

钱师傅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当他凑近了，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对比着看时，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事实。

工厂织出的那块布，它的每一根经线和纬线之间的距离，都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整块布，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均匀得，让人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