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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不臣(59)(2 / 3)

直到第三日时,府衙前忽然来了一对老迈夫妇,说是儿子埋在西去塔的义园,听见王家出了事,还怕这义园被查封了以后他们没法给他上坟,来问问能不能把儿子挪出来。

老两口不善言辞,说的磕磕绊绊表达不清,皇城司校尉和明瑞带来的人说了半天都同他们说不清楚,问了半天只车轱辘似的一句话来回转。

慕容晏见状,便叫饮秋去问,哪知饮秋刚耐心问了两句,就匆匆来报,叫她一起去听。

原来这老两口竟是他们先前问过话的那厨房管事的爹娘。

这事慕容晏先前听惊夏提过一嘴,当时也有过怀疑,只是找不到理由去西去塔查看,又有旁事要忙,就先搁置了下来。

慕容晏看饮秋一眼,饮秋立刻意会,耐下心来细细相问,终于打听出了原委。

两人说,他们儿子在平国公府的厨房做管事,前些时日外出采买时意外遇到劫匪丢了性命,国公府给他们儿子在西去塔义园入了葬,他们原本感激,哪知随后就被国公府告知,因他们的儿子不再继续做工了,所以他们与国公府的约定就算断了。

来人带了一张账单,跟他们细算,说国公府早已收了他们的地,本该叫他们搬走另寻住处,但看在他家有人愿意在国公府卖命的份上,暂时租与他们住,而今卖命的人没了,以三十年的工来抵租。

可如今人死了,离三十年还差些念头,等于他家还欠王家的债,要么再出人卖身进国公府中来抵,只是这次要三十五年,多出来的五年是补这管事少做的年限的,要么就照市价补齐这些年来的租金与税利。

老两口当即就慌了神,说当初明明说好了土地只是抵押,等攒够了本可以原价把地赎回去,谁知国公府的人当即变了脸,说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他们这块土地贫瘠,每次都只交得起收成的三成,缺的税银可都是国公府替他们填的,想要原价把地赎回去,可以,但这些年国公府替他们填的钱也要并租金租利,都要一起补了,随后算出来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老两口当时恨不得干脆投缳去了,可如今忽然听说王家倒了,他们知道这定是王家作恶多端叫老天开眼惩处,今日来就是想来问问,不知道大人们会怎么处理王家的义园,能不能让他们先把儿子挪出来,保证不耽搁大人们的事。

慕容晏本就怀疑厨房管事之死有猫腻,这下也算有了由头。

她喊人先安顿好管事的爹娘,而后又叫两名校尉带着徐观和十一去西去塔起坟——他们如今已知那里的人都是王家豢养的死士,昨日明瑞带人去围,能跑的都跑了,没跑成的均服了毒,现下整个西去塔都由明瑞派精兵看守,不需要派太多人过去。

谁知最后并未轮到徐观和十一出手。

那挂着管事姓名的坟茔之下并无尸首,棺材中只有一摞摞小木箱,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棺材的银锭。

观其上刻字可知,这些正是早年间国库调拨给越州的赈灾银。

一人快马加鞭回去报信,余下人等又一连起了数座坟,每一座底下都无枯骨,只有不同年份铸造的金银,唯一一个不是的,开出来是成堆串成一吊的昌隆通宝。

这一下,王家的罪名板上钉钉,再也洗脱不得。

他们连挖三日,起了所有坟茔,发现这义园中墓碑上刻的无论是王家下人还是早些年见埋骨于此的百姓,当中棺材不见一具尸首,俱是金银。

成箱的银锭铜板被运进了越州府衙的库房,这事瞒不了任何人,不出半日就传得满城风雨,当天夜里,就有无数民众守在越州府衙前,只等第二日一开衙,就去上告,给王家再添一笔罪名,务要把他们踩死在尘泥,再也翻不了身。

这轰轰烈烈的告状事宜持续了近一个月,慕容晏和沈琚也不得不做了一个月的“宿友”。

两人一人管着王氏与其牵连的一揽子大案,一人管着抛开被案子牵连的大小官员后近乎无人可用的越州政事,俱忙得不可开交,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有时一天下来都说不上一句话,唯有晚上睡觉躺在同一张床上的片刻能打个照面。

所幸老肃国公夫人沈茵身怀诰命,能带着明珠和明琅一道,帮些无伤大雅的小忙,而家中事务又有怀缨、沈明启带着随行的随从们齐心协力,叫他们毫无后顾之忧,才总算是没有乱了套。

终于,一月后,乱局大致安定下来,慕容晏和沈琚分别以各自的身份名义将有关事宜总结成文,加急送回京城——这一月来薛鸾也没少往京中送信,只不过他送的是单独给长公主的密文,而非公文。

不久之后,两人收到回文,告知京中已知晓此事,不日便会有御史台、吏部、户部、刑部、大理寺、司农寺、太府寺等一台三部三寺官员组成的按察使队伍前往越州清查此事,在按察使到达之前,越州仍由慕容晏、沈琚、明瑞三人统管一应事务,还特允明瑞再从肃州调集五百人马策应。

人手变多,终于叫慕容晏能喘口气,抽出空来。

这一日,带着那本她怀疑是他人伪作的《京中异闻录》,去已被查封的平国公府,见了王启德一面。

王启德被独自幽禁在屋中。

王管家早已被皇城司单独看管了起来,王启德身边如今无人伺候,只有几个看守之人每日送来一日三餐,整个人看起来都颓丧了不少,再不复之前的傲然模样。

慕容晏进去时,他正在独自对弈。

见到她进来,王启德没表露什么,只是平静道:“慕容小友来的正巧,可愿陪我这个老东西手谈一局。”

慕容晏瞥了棋盘一眼。

只见其上,黑子成势,团团将白子围住,却因白子当中留了两个活眼而无法将白子吞噬。

慕容晏摇摇头:“逢时幼时学棋,只觉无趣,没什么耐心也坐不住,故不善下棋,就不在平国公面前献丑了。”

“呵呵。”王启德笑了声,“慕容小友当真谦虚。”

慕容晏坐到王启德对面,摇了摇头:“晚辈实话实说,并未谦虚。”言毕,她拈起一颗白子,置于其中一“眼”内。

王启德的原本平静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眼假活,两眼真活。白子被黑子围住,其中有两个“眼”时,两个“眼”都是真眼,为活,黑子吃不掉白子;可堵上其中一个“眼”时,真眼就成了假眼,为死,黑子就能将白子吃干净了。

棋之一道,说到底就是不停给自己做活眼,而将对方拆活为死。

前些时日,他们打的有来有回,在做死和做活中来回反复,请君入瓮,见招拆招,其中有用上的,比如惜春消夏宴和天恩的死,就是两个活眼;也有没用上,比如方氏本是他为她准备的戏眼,最后成了假眼。

这样的你来我往令他酣醉沉迷,乐此不疲。

可当下,慕容晏落定这一子,显然是在自寻死路。

这一子下得直白,破绽给得太过粗陋,让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王启德沉声道:“慕容晏小友今日是来此,莫不是来看我这个老东西的笑话的。”

“平国公想多了。”慕容晏摇摇头,“逢时只是不像平国公一般把世间万事都当作棋局,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逢时不享受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说来,逢时倒要感谢平国公,若非你无法忍受那些不够精巧、不够复杂、一眼就能让人看穿的粗鄙手段,而非要同我与钧之斗上一斗,还不惜搭上了亲子,我兴许还争取不到足够的时间,怕是今日该逢时跟平国公易位了。”

“哼,伶牙俐齿。”王启德轻哼一声,摇了摇头,“我儿是个蠢货,受那崔家小女挑唆,以为同你协作推我出去就能保他的荣华富贵,可他却不知那崔家小女转头就在我面前卖了他。到底是京城的风水养人,一个二个,都比我家的有能耐。他是我儿子,可王家是我一手立起来的,我不能任由他这个蠢货毁了,况且能最后为王家做些贡献,也算是他的造化。”

他说着自嘲一声,“我并非是输给了你,你能赢,也并非是因为你真赢了我。但成王败寇,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那不知平国公可是觉得逢时哪里说的不对?”慕容晏虚心求教道。

王启德没说话,只是把她下进去的那枚白子又拿了出来。

慕容晏瞧着那棋局的变化,吐出一字:“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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