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业镜台(29)(2 / 3)
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御兽园中那噩梦般的一幕了。
那些被撕咬、吞食、肢体破碎扭曲、面容惊惧变形的尸首。
那些不仅是尸首。
那些曾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那些曾是一个个以为上苍开恩、将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人。
许久,她才从牙缝中挤出她尽力平复过的因愤怒和悲伤的嗓音:“那我没有抓错人,何来炮制案情一说。”
“刑部后来审过秦家下人,因为那处乱坟岗离京城太近了,他们怕出现在那附近被人认出来,所以从来都没有去过,而是远离京畿,去到更远、人迹罕至、有野兽出没的山野丛林里,伪装成失足坠落的登山客,或是意外遇野兽袭击的猎人,还会在那些尸首身上留下点银两或是小物件、小猎物,这样就算有百姓发现尸首,多半也只会拿了东西走人,而不会报官,即便报官,也报不到京城来。刑部带人一一去核查过,确认不假。”说完,何昶再度看向慕容晏,眼光一凝,厉声道,“慕容逢时,回答我,既然秦垣恺的下人从未往乱坟岗弃尸,你又如何会想到乱坟岗,还偏偏找到了尸首!刑部怀疑你,难道怀疑错了吗?!”
慕容晏一时语塞,回忆自己当时的心绪。
那时父亲在狱中,她一时心急,加上还有些想要表现自己、证明自己的心思,所以才敢拦下沈琚的马,大胆作赌。
可是为什么是乱坟岗呢?她起先推测了许多地方,又一一排除,到最后,唯有乱坟岗留了下来,因为那尸首是提前藏匿后再被搬去鹿山而非直接抛到鹿山的,只有乱坟岗最方便藏尸。
“我……”她的嗓音涩得厉害,“我回答不了,我知道那尸首是被人提前藏好后特地搬来故意摆在那里的,而摆在鹿山官道上,想来就是要闹大、闹到长公主眼前——”
慕容晏忽然收了声。
那尸首的确是被人特意摆到那里的,她曾在长公主面前大胆确认过,那尸首是被长公主下令特意摆在那里的,而在这之前,那尸首被人送到了江太傅的面前。
既是如此,那她当初关于有人提前藏匿尸首,因藏在家中太容易被旁人发现、而唯有鹿山和乱坟岗一个是皇家园林另一个是不祥之地的缘由人迹罕至而便于藏尸的猜测,便不成立了。
可不成立,皇城司却仍是在乱坟岗发现了那么多具尸首。
那她当初为何会对乱坟岗那样笃定?
就好像……着了相一样。
现在想来,就算如她最开始推测的那样,尸首是被人提前藏起特意摆放在鹿山,可为什么一定要把尸首藏在京城内,而不是京畿之外?就算入京盘查麻烦,需要过邢县一道关,可能把尸首悄无声息带进京城之中抛到江怀左门前的人,邢县又能算什么难处。
可她偏偏一点都没想过,甚至从长公主那处得到回答后,因为那一案已结、秦垣恺等人之罪板上钉钉,她也没有再想过这一点。
直到此时。
但乱坟岗又真地发现了残缺的尸首,她确实辩无可辩。
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我就是……就是想到了。”
“就当是你有神通,想道了,那你又可知,你在乱坟岗发现的那些尸首,是在你于城门前拦下昭国公的那个晚上,才被人从小茂村搬去乱坟岗的。”
“什么……?”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却在何尚书肯定的眼神中一点一点褪去了脸上的血色。
她太清楚这看起来像什么了。哪怕她确实一无所知,可是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她精心准备的、将秦垣恺当作垫脚石只为让自己成名的一出大戏。
而她解释不清。
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哪怕最后刑部并无实证将她放走了,可人人心中有一杆秤,他人又会如何想?
殿下会如何想?小陛下会如何想?朝臣们会如何想?百姓们会如何想?他们……又会如何想自己的爹娘?
还有,沈琚。
沈琚会如何想?他一去不回,会不会就是听到这些,觉得一切都是她的算计,觉得她是个今日能为自己用案情算计官身、明日就能炮制案情算计无辜之人的无情无义之人?<
层层叠叠的恐惧和失落将她紧紧围住,团团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官场,根本不是一个只要立身持正、问心无愧就能站得稳的地方。
她总想让他人把她放在眼里,可现在别人真把她放在眼里了,精心算计、层层布局,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挡不住一击。
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了中秋宴后的御花园里,长公主同她说的那番话。
“……以后这样的场合还会有很多,到那时,我可就不会再给你找台阶下了,你得自己想法子走出去。若是连这个都办不到,就不要奢求自己不该求的东西。”
“有些东西,接得住才要得起,接不住的,你强要了,只会要命,懂了吗?”
她何止是接不住,她是全无招架之力。
“慕容司直。”獬豸像下,刑部尚书何昶面无表情,肃声道,“回答我,你作何解释?!”
慕容晏猛地抬起头。
不,这样不行。
她如今不止是慕容晏,她还是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了,一旦她认输,她就会成为别人攻向大理寺、攻向爹娘、攻向皇城司、攻向沈琚和长公主的一把刀。
她必须,必须要接住。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神思,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想要按住抖动的手,两手触碰到一起,才发觉她的双手正因剧烈的情绪痉挛成拳,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只是动动小拇指,都叫她抖得更加厉害,甚至让她感到手上的筋络抽痛。
但她没有放弃,而是咬着牙,努力将抖得愈发厉害的小拇指一点一点伸开。
五指相连,小拇指松开了,旁边的指头也跟着一点一点张开,直到整张手从拳头舒张开,她几乎浑身上下都要被汗浸透了。
她看向何昶:“我无法解释,因为我的确不知。”头一句时,她的声音还有些气弱失声,但一句话说完,已然恢复了平稳,“敢问何尚书,这些尸首是被人从小茂村运去,你又是如何得知?”
“自然是刑部调查来的。”何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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