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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业镜台(29)(1 / 3)

六部隶属尚书省,公衙本在一处,但自旧朝起,六部分工逐渐明晰,尚书令与左右仆射形同虚设,等到本朝建立后,尚书省只留下一个名头,六部的官衙也重新排布,分散开来,与其他协作紧密的衙门搬去一处。

刑部素来与大理寺交集甚多,两部衙门离得很近,故而慕容晏虽未进过刑部的大门,但是平日里出入大理寺,免不了会路过。

慕容晏和于敏在刑部大门前下了车。

时值中秋休沐,刑部大门紧闭。慕容晏上下打量两眼,不知是自己心绪使然,还是日头西斜、秋意浸染,她望着刑部那宽阔的门庭以及门前两侧公正威严的獬豸像,只觉得往日里叫百姓们闻风丧胆的高大公衙,此时失了人气,竟也显露出了几分萧条寥落。

“慕容司直。”于敏喊道,慕容晏向他看去,这才注意到于敏似乎并不打算领她从正门进刑部。

慕容晏眉毛轻抬:“于郎中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你们刑部的门槛高到容不下我从正门进了?”

于敏脸颊一抽。且不说今日真把慕容晏从正门押进去,那尚书大人也不必考量什么可进可退的事了,单说它刑部,这里可是朝廷中枢,办公要地,整个大雍的命脉都汇集于此,休沐时四下无人,当然要上锁,非有特令不能开,否则若出了什么岔子,谁担得起?

不说他刑部了,现在让她慕容晏去开她大理寺的正门,她敢吗?她也是朝廷命官,分明对此事一清二楚,却还要故意这样刺一嘴——观音刺似的——果真是牙尖嘴利,无怪乎能讨陛下和长公主的欢心。

于敏冷着脸答道:“我刑部自有我刑部的规矩,慕容司直还是莫要在这些旁枝末节上过多纠缠。”而后一甩袖,“ḻẕ慕容司直这边请。”

于敏带着她从侧边一道不起眼的小巷中绕过,敲开了一扇侧门。

原本跟着于敏来的捕役们这时也只留了两个跟在身后,余下的都被遣走了。

如此,四个人静悄悄地进了刑部,给原本显得有些空旷寂静的刑部添上了几分诡谲。

于敏把人带到时,不见两位侍郎,只刑部尚书一人坐在公堂。

午时已过,日向西斜,日光晒不进房中,加之公堂两侧往日里用来给刑部官员办案的桌案上皆是空空如也,便更多几分幽暗,就连顶上高大宽阔、上书“明刑弼教”的匾额也显得昏蒙。

慕容晏仰起头,第一眼望见的,是“明刑弼教”之下几乎占了半面墙的獬豸像。

威严的神兽头颅高昂,金刚怒目,尖利的兽角正指匾额的“刑”字,脚踏哭喊求饶的作奸犯科之徒;另有一人骑在獬豸背上,长衣广袖,手握五刑之书,乃刑与法之鼻祖,上古圣人皋陶。

壁画栩栩如生,震慑之意十足,叫她一时之间没能注意到公堂之上坐在桌案前的刑部尚书,直到一旁的于敏喊了声“大人”,她才注意到那壁画之前坐着的身影。

刑部尚书何昶正在假寐,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来,似是还未醒神,先看了眼慕容晏,而后冲于敏点了点头:“回来了。”

于敏恭敬道:“不负大人所托。”

何昶又点了下头,好似这才清醒过来,先夸赞了一番于敏的稳重,事情交给他办最放心,又说差事辛苦,拖累他不能同家人团聚,于敏忙说,分内之事,自当竭尽全力,尚书大人便微笑着准他之后多休沐一天,而后便叫他回家。

于敏一直悬着的心在听到“回家去吧”四字时终于落了回去。

他舒了一口气,肩上也随之一松,正欲轻快离去时,却听那观音刺忽然道:“于郎中留步。”

于敏脚下猛地一顿,直觉不妙。

果然,那观音刺不是个省心的。

于敏回过头,只见她面朝尚书大人,语带讥讽:“尚书大人,便是我入大理寺时间不长,但耳濡目染,也知道孤证不立的道理。你们既要审我,那怎么说都该有至少两人在此才是。现在你叫于郎中离开,莫不是你们其实并不打算审我,不过只是想把那罪名干脆扣在我头上,还是说,你们刑部的规矩,就是这般没规矩?”<

此话一出,公堂上静了一瞬。而后,便听于敏指着公堂背后一整面墙上绘着的獬豸像愤声道:“皋陶圣人与獬豸在上,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好啦。”刑部尚书宽声道,“敏之,回去吧。”

于敏忧心一走就真地做实了刑部不公之事:“可是大人——”

“敏之,”何昶声音听起来仍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回去吧。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于敏头皮一紧。是了,他先前分明想清楚的,这事是上头的神仙打架,他一个无权无势一路靠自己爬上来的小小刑部郎中,怎么这时被那观音刺三言两语就给带跑了!于敏连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下,关门时还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一次才彻底关上。

门一合,本就昏蒙的公堂便更加暗了。

慕容晏看了眼墙上的皋陶与獬豸,随后看向刑部尚书,忽然笑了:“看来,是我大理寺中人确实不懂刑部的规矩了。”

刑部尚书仿佛没听见她的讥讽,只道:“慕容姑娘,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将你叫来刑部?”

慕容晏也不回他的话:“何尚书,我也是陛下亲封的朝廷命官,就算事刑部要问我的罪,可如今我仍有官职在身,请您以官身称我,当然,何尚书您是上官,对我也可以不称官身,我字逢时,您称我慕容逢时也是可以的。”

何昶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慕容逢时。好,那我就再问一遍,慕容逢时,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来刑部。”

慕容晏这才答道:“听闻刑部今日在御前参奏我炮制冤案、残害忠良,大人既然问了,那下官也斗胆问大人一句,敢问我炮制了哪起冤案,残害了哪位忠良。”

何昶却摇了摇头:“逢时此言差矣,我今日上奏的,是炮制案情,而非冤案,至于残害忠良,老夫可从来没说过,定是哪个小子胡乱听去传错了。“

“呵”,慕容晏冷笑一声,“大人不必同我计较这几个字眼,左右何尚书您在御前参我一本造假,现下无论冤还是不冤,我都要费心辩驳,一个闹不好,脱了这身官服是轻,能不能有命侍奉爹娘终老都未可知。”

何昶为官数十载,又做了多年高官,许久不见有人这样直白地同他说话,一时有些怔愣。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并不多说什么,问起了下一个问题:“这么说,你并不承认自己炮制案情之罪了?”

慕容晏望进他的眼睛,年轻的瞳孔中燃着熊熊怒火:“我当然不认!”

何昶点了下头:“好。”旋即又话锋一转,问她,“那你可知,秦垣恺等人猎杀的流民,除了头骨被制成酒器,余下的尸骨大多都丢进御兽园喂了野兽,而你在乱坟岗发现的那些尸首,除了最开始被摆在鹿山官道的那一具之外,余下的并非是秦垣恺等人猎杀的,而是从京郊小茂村李铁锁家的后院搬来的。”

慕容晏起先听着皱眉,听到后面,已然变成了满面错愕:“怎么会……你可查实了?当真?”

何昶一直平和的面容到了此刻终于变为了严肃:“自然当真!难不成,你以为除你以外,我泱泱大雍就再没有一个断案之才,三法司中全是尸位素餐之人吗!”

慕容晏犹陷在震惊之中,闻言只是轻轻摇了下头:“下官不敢。”

何昶放平了语气:“慕容逢时,我知道你聪明,有巧思,想法也多。你破案快不假,可我刑部亦会求稳求真。不然,你当刑部这半年来在做什么?”

慕容晏这时才勉强回过神来,问道:“那敢问大人,是如何发现此事的?”

何昶哼了一声:“自然是抽丝剥茧、细细梳理,不放过每一个疑点。”

慕容晏抿了抿唇:“大人,我是问,刑部如何断定乱坟岗中的尸骨是来自李铁锁后院的?还有,若那些人不是秦垣恺诸人所害,他装作不知道就是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匆忙处理济悯庄背后的流民?”

何昶严肃规整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为何?自然是因为,他杀的人太多了,所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不是他害的。”说着,他停顿片刻,平复了下嗓音,又继续道,“他把人的头骨做成酒器,靠的是把尸首丢进御兽园里喂野兽,等那些野兽把骨头啃干净了,再叫下人捡回来,头骨留下,其他的骨头下人们处理。这种事情他也不会自己盯着看,下人有时不愿冒险去兽坑里捡骨,就会把尸首偷偷埋了然后谎称头骨被野兽咬碎了,或者有时,死的人多,野兽吃饱了但尸首还没吃完,又不能留着让御兽园里的驯兽师和养兽人发现了,他们也会把尸首从兽坑里拖出来埋了,秦垣恺知道这种没吃完的会被埋了。本来没把鹿山官道上的尸首联系到自己身上,只是你跑去济悯庄惊到了他,歪打正着了。”

寒意自头顶直灌脚下,慕容晏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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