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业镜台(12)(1 / 2)
夜风鼓噪,声声呜咽,自官驿大开的门中穿过,撩起衣摆。
那里本该有一副影壁。
即是曾经的皇子府邸,必是规格讲究。贵人家中讲究风水,内聚人气、外阻妖邪,没有哪家的大门会是这样贯通到底、一览无余的,可现在这地方被挪作官驿,影壁便显得多余,于是影壁被拆去,当中豁然贯通,一刮起风,便好似风也活了过来。
慕容晏望着大开的门后那黑黢黢的空洞,她不信鬼神,但莫名的,她好似从这风中听见了数不清的哀怨,他们不知能去哪里,也不知该找谁,于是整日在这官驿中哭叫祈求,奢望着能有哪位大人肯停下来听一听。
周旸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发表着感言:“……啧啧,这又是厉鬼索命又是密室杀人的,我敢说,无论这凶手是个什么人,肯定没少关注京里的事,是一位集大成者。”
“鬼画符的事虽则满京城都知道,但是要那符到底是怎么画的,必得仔细看过,再记在心里,至于这‘还我命来’,知道的人虽然不少,却也没那么多。”慕容晏冷静道。
沈琚当即便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怀疑犯下此案的,是朝中官吏?”
“不错,而且是参与过前两桩案件调查或是能看到详细卷宗之人。”慕容晏沉吟道,“魏镜台死于密室,说明此人动手并非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再者,皇家赐菜一事不是秘密,明知魏镜台若在赐菜时不现身会引来关注,却还要挑在赐菜使者到之前动手,绝不会是单纯的与魏镜台有私仇。选在这样一个时间,显然是有意要将此事闹大,引来关注。”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琚,沉声道:“钧之,我问你,外州府官员入京年年有之,以前可从未听说过要皇城司出城去接应的,你可知为何这一次,殿下要如此大费周章?”
沈琚听罢,递给周旸一个眼神。周旸立刻会意,转身跑走:“我去瞧瞧里头怎么样了。”<
周旸跑走,四下只剩官驿门前的守卫,沈琚带着慕容晏走到一处僻静角落,确信无人能听见,这才低声开了口:“不错,接应外州府官员只是幌子,接应魏镜台才是真。”
“接应魏镜台?”
“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殿下只让我带一句话,问他‘越州十年,一切可好’。”
“那他是如何回的?”
“他只说‘劳殿下记挂,越州一切都好,治下平顺,政事昌明,虽偶有灾情,但有王、石两家倾囊相助,也就度过了’。”
“再没别的了?”慕容晏面露惑色,“就这么一句话,就要你们赶到邢县去接应?”
沈琚摇头道:“就算再有别的,那也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那……”她脑中一闪而过先前在花园中时她察觉到的长公主那一瞬古怪的反应,沉了口气,问道,“你回完这句话,殿下作何反应?”
沈琚一时没有回她。
见状,慕容晏便又补了句:“你别忘了,殿下说此案上我与你同权,我现在问的也是与案子有关的,你不能瞒我。”
沈琚注视了她一会儿,轻声反问道:“你莫不是怀疑,是殿下……”
“当然不是。”慕容晏当即否认,“殿下又不是傻的,要动手,有一万种比这不留痕迹的方式,怎还会叫人来赐菜,最后还搞得官驿里人尽皆知,想当没发生过都不可能。”
沈琚微微抬了下眉:“一万种?这么多啊。”
慕容晏翻了他一眼:“沈大人,你就非要和我犟这个嘴?”
“绝对不是。”沈琚一听“沈大人”三字赶忙道,“我就是想听听,换做是阿晏会怎么做,或许能反过来推敲为何凶手不这么做。”
慕容晏回他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随后道:“若我是长公主,想要除掉一个人,最简单的就是把人喊进宫中赐死,对外嘛,只要说他冒犯皇室就可以了。不过这样难免会引起文官非议,所以还有更简单的法子,就是不让他留京,然后在路上让他死于劫匪之手,这样还能顺便下令剿匪,一石二鸟。”
沈琚听罢,不由感叹:“殿下只许你参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慕容晏脸上却露出一丝怅然:“秦垣恺制成的那成堆的白玉樽,李铁锁老宅院中埋着的那些尸骨,还有方蕊和那些像她一样被换走了名字消失不见的姑娘,还有崔琳歌……钧之,这一年来,我见得最多的,就是如何让人消失得悄无声息。”
沈琚看着她的表情,眼中带起了几分心疼。但尚不等他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慕容晏已然收整好表情,拐回了话题:“常人若犯下命案,定会想尽法子毁尸灭迹,叫死者被发现得越晚越好,最好是永远都无人发现,但杀害魏镜台之人却恰恰相反,他不掩不藏,故意赶在使者来赐菜之前,而且还恰好,今天的官驿格外的热闹,就好像他……生怕没有人发现魏镜台的死一样。”
沈琚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接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而想叫人注意到他的死,是因为他的死讯可以给某些人传递出特定的消息,或是警告震慑,或是提醒暗示,再或者是希望有人深挖他的死因,从而挖出些有人极力想要掩藏或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所以你是觉得,他的死与长公主特地叫皇城司前去接应的缘由有关?”
慕容晏点了下头:“就算不是直接的缘由,也有间接的缘由。不然他一介通判,何至于出动皇城司最精锐的队伍,结果就只为了带一句话的。”
“我向殿下复命后,她并没有什么反应,不过……”沈琚停顿片刻,运了一口气,“我觉得,那时的殿下,似是有些失望。”
“失望……”慕容晏喃喃道,“治下平顺,政事昌明,难道不好吗,为何殿下反倒失望了?总不能是殿下希望越州乱起来吧……”
眼见她的思绪越走越远,沈琚出言扯回她的神思:“好了,多想无益,先专注眼前的事,到时一切自有分晓。”
两人并肩走进官驿,径直往魏镜台所在的院中去。
这官驿本就是长公主在定下外州府官员入京述职的规矩后改建的,平常不住闲人,只在有官员来时接驾,若无官员入京时便一直空置着。而外州府官员中,一地的知州和通判算是高官,故而魏镜台被安排在比较靠内的院落,院子大些,环境也更清幽。
官驿中的驿吏领路,两人沿着回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已能听见妇人的哭嚎。驿吏见怪不怪,将两人领到院门口后,伴着断续有秩的哭嚎声,面无表情地问二位大人还有何吩咐。
沈琚便说叫他誊抄一份入住在此的官员及其家眷随从的名册,以及今晚来过的包括诸位官员和他们随侍在内的所有人的到访记录拿予他们。
驿吏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了。
而就在他交待驿吏的这阵功夫,慕容晏站在院外,快速地扫了一眼内里的情状。
院中主要分了三路人。
第一路,是拦在门外的魏镜台夫人和随从,隔得远,她看不见那夫人脸上到底有没有眼泪,但她哭嚎的声音道是毫不收敛,恨不能把天喊破似的,仿佛只要声量足够大,这件事就能这么过去了。
第二路,是站在左侧的周旸等皇城司校尉,以及看穿着明显是宫中太监的赐菜使者和大内禁军。
而第三路,则是今晚或应该或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朝中官员。
这群人站在右边一列,和周旸等人对立,她一眼就看见蒯正站在最头上,气势汹汹,汪缜和陈元站在他身侧稍靠后的地方,而江斫则站得远些,若有似无地拉开了点距离。她没看见老太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受不了这厢吵闹去旁处躲清静了。还有几位她也不认得,但看衣着打扮,该是这官驿里的其他住客,那些与魏镜台一道在邢县被接应到的外州府入京述职的官员。
除此以外,还叫她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凤梧六公子之首的江从鸢。
许是因为被人害过一次,江从鸢敏锐得很,慕容晏的目光刚落在他身上,他就似有所觉地望了过来,而后面露惊喜之色,一边高喊一边疾步向他们奔来:“慕容司直?!你来得正好!快,快,这里出命案啦!”
眼见他走到近前,伸出手就要拉扯她的胳膊,慕容晏尚来不及回应,只觉得一个晃眼便见刚刚还在身侧的沈琚半步上前,挡住了江从鸢的身影。
“江公子怎么在这?”沈琚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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