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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业镜台(9)明臣(1 / 3)

沈玉烛目光沉沉,落在慕容晏的身上,慕容晏亦不闪躲。

直视上颜是大不敬,但这间屋中,没有一人提起这件事。

良久,沈玉烛忽而嗤笑一声:“慕容逢时,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呀。”笑过后,她阖上眼,身体卸下劲来,露出几分疲态,“我自坐在这里以来,只为两个人取过字。”

慕容晏心里一突,隐有所感。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她,长公主忽然在此时提起这件事,那么另一个人……

她转头看了眼沈琚,对方对上她暗含询问“另一个人是否是她所想的那样”的眼神,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这段往事。

只听下一刻,沈玉烛就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先帝昏聩,致使朝中朋党林立,世家专权,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撕开了一道口子,开了那场恩科,不论出身,不限家世,能者取之,才等来一个寒门贵子。你们两个,也读过他当年取中状元时的那篇文章了吧?”

慕容晏和沈琚一齐点了点头。

沈玉烛又看了一眼慕容晏,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我那时候和你一般大。”

那时的她抱着年仅三岁的萧旻同坐在龙椅上时,在想些什么呢?

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启元二年,十一年前,她不过二九年岁,既有满腔的热血,又有满心的愤懑。她力排众议,不顾朝臣反对,定下“启元”这个年号时在想些什么呢?她想,她要开辟一个新的大雍,要把昌隆二十五年间的所有罪恶和不公都一扫而净,要把所有藏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曝露到青天之下晒个干净。所以才有了那道考题,然后有了魏镜台这个状元郎。

只是一晃十一年过去,物是人非,她不是当年的沈玉烛,她开始变得像先帝,开始爱权衡、算计、玩弄人心,魏镜台也不再是当年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陈朝庭之过的魏镜台了。

“我给他取字明臣,想他做清正廉明的不二之臣,倒是忘了,他姓魏。我这几日总想,会否是我对他寄予厚望,还为他取字,才叫他忘乎所以,渐渐就变得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了。”沈玉烛自嘲地笑了一声,“魏明臣,未明臣啊。”

“姑母所言差矣。”

“殿下何出此言?”

沈琚和慕容晏同时出了声。

沈玉烛的拢回神思,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起了一丝兴味:“你们两个,刚刚嘴一样硬,现在又心一软了?”她觑一眼沈琚,“你这小子,这还是你头一回主动喊我姑母,看样子,我以后得在你面前多伤怀伤怀了才是。”

沈琚急忙应声:“殿下,我……”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沈玉烛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慕容晏,“不希得看他,臭小子看着就叫人来气,逢时先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慕容晏清了清嗓子:“臣想说,臣读过魏镜台的文章,臣也不愿相信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会变成陈良雪口中所告的那副样子。但臣也总听世人言,说流光易逝,人心易变,便是殿下当年看重的不是他魏镜台,也总会有李镜台、王镜台,不给他取字魏明臣,也会有张明臣、薛明臣,何况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这十一年来,他既不在京城,也不是殿下您的近臣,就算他真地变了,辜负了殿下您的期待,可这怎样算,都不该落在殿下您的头上呀?”<

她本意是想开解一下长公主,叫她不要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谁知沈玉烛听完她说的,却又沉默了下来。

“殿下?”慕容晏小声喊道。

沈玉烛长出了一口气:“倒也不能说完全不该落在我的头上。”她顿了一下,半是感慨半是懊悔道,“是我叫他去的越州。”

“越州,越州——那时候我还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了。”

听到“越州”二字,慕容晏顿时精神一振。她本想趁势说出自己这些时日来关于越州的一些发现,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玉烛已经对两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行了,你们退下吧。你说得没错,我心里确实早就有了答案,所以你们两个今日以下犯上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不过慕容晏,”沈玉烛抬手点了她一下,随后又转向沈琚,“还有你,沈琚,别仗着我纵着你们两个,就真以为我不会罚你们,再有下一次,我就成全你,让你做你的好上司、好统领,记住了吗?”

……

两人接连告退,而后一齐退出重华殿。沈玉烛进来精神不佳,薛鸾要近身伺候,遣了个小太监领路。

一离开这里的氛围,先时尚未厘清的争执便重新露出了端倪。

小太监不知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能在宫里摸爬滚打起来混出名堂的,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于是一直闷头走在前面十步的位置,留足了空间。

可惜空间留了出来,被留出空间的人却不领情。一路上,沈琚几次三番想要开口,但都被慕容晏装作没听清或是故意不理会糊弄了过去,就这么一直到了宫门口,小太监告辞,而后慕容晏有模有样地朝沈琚行了个礼:“沈大人。”

这称呼当即让沈琚心里“咯噔”一响。“阿晏,我……”

慕容晏维持着拱手的姿势后撤一步,拉开些距离:“烦请沈大人准下官回府换身衣裳,而后再去皇城司应卯。”而后眼瞧着转身就要走。

沈琚心里一急,当即脱口而出:“我不准。”

慕容晏迈出的步子猛地一收,又回过身来行了一礼:“那请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看得沈琚难受极了。沈琚拧起眉头:“阿晏,你一定要这样吗?”

慕容晏沉默了片刻,反问他:“敢问大人,这样,是怎样呢?”

到这时,沈琚心里也起了几分火气。他垂眼看着慕容晏的发髻,头一回冲她露出几分疾言厉色:“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慕容晏摇了摇头:“下官不懂,还请大人明示。”

“慕容晏!”沈琚低吼道。

慕容晏不甘示弱,拔高嗓音应道:“下官在!”

“你!”沈琚恨不能气个仰倒。他的阿晏,平日里最会洞察人心,用在查案时破案神速,用在吵架时也最懂得该怎么戳他的肺管子。

沈琚定了定心神,压下情绪,盯着她那仿佛在笑话她的恼人发髻,问道:“我问你,我身为皇城司监察,按皇城司规矩行事,何错之有?”

“大人无错。”慕容晏终于抬起了头。沈琚这时对上她的眼睛,不由一怔。他本以为她在使性子发脾气,以为会看见她怒气冲冲的表情,可是没有。

她的表情极其沉静,一双眼睛也像是两孔深潭,把他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溺了进去。

“那你为何,为何——”他本想说她为何突然就起了这么大的气性,但看她的表情,这句话却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了。

慕容晏看着沈琚的脸,认真道:“正因大人无错,才叫下官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么的僭越,仗着自己和你、和殿下亲近,便忘乎所以。如今我醒悟过来,公事之上,下官与监察大人有身份之别,自然该与上官保持距离,上官不问我的,我不该多嘴,上官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不该问,上官不想让我说的,我也不该说。”

说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倾身行礼:“监察大人,过去是我逾矩,还要多谢大人的包容与海涵,今日之后,下官不会了。”

沈琚喉头一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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