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过春天——六(1 / 4)
不过多久,卫岚就按照弥勒发来的地址赶到了月山最大的公立医院。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外面是个和煦温暖的春日艳阳天,可一走进医院,万事万物都被消毒水洗褪了颜色,变得生冷苍白,大厅中挤满了焦急疲惫的人们,宛如一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只不过取代了鱼腥气的,是蓊郁的人气。
穿过门诊部,来到住院部,人少了,但病怏怏的人气却更浓。
卫岚还没看到弥勒,倒是先在病房里看到了爷爷。
不知道他们得到患癌的消息多久了,已经办好了住院,老爷子背靠房门坐在单人病房里,正颤巍巍要踩拖鞋下床。
癌症似乎能将人从身到心地击溃,是真正意义上的敲骨吸髓。
卫岚才走了一个礼拜不到,曾经天天去小公园晨练舞剑,精神抖擞的老人居然瘦了一圈,大个子成了骷髅,空落落晃在病号服里,浑身的皮肤干枯暗黄,老人斑尤其明显,令他看上去像一只接近腐烂的橘子。
卫岚没敢进屋,脚步停在门外,他忽然很想念老宋。
要是宋哥在这里,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像他一样,在巨大的悲剧前哑口无言,只会做眸寒眼酸的无能看客。
肿瘤科室的病房往往最严酷也最沉默,此刻走廊中人来人往,躺在加塞床上咳嗽不止的病人,拎着保温桶麻木不仁的家属,行色匆匆推着满满一车输液袋的护士,浩浩荡荡众生相,洪流般裹挟着走廊里的所有人。
卫岚在洪流中独自站了良久,像块石头慢慢沉了底,慌乱的心跳也渐渐找回了序。
没被乱流冲垮,才能真正在生死面前站得住脚,而他知道,弥勒没向他隐瞒病情,是在把他当大人来看了。
已经身为大人的他,绝不能也绝不该指望着另一个大人前来救场。
四肢百骸慢慢回过了血,卫岚攥了攥拳头,终于抬腿走进了病房。
老爷子听到动静,迟滞回头,以为是护士,却见到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又以为是孙宇航,就立刻挺直了脊背装没事,最后看清来人是卫岚,他动作一僵,肩膀坍缩了,沟沟壑壑的脸上露出生重病的人才会有的,生怕惹人嫌的讨好笑容。
卫岚原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的,可看到老爷子那瞬间的神情,心里还是狠狠难受了一下。
刚把脑海中的宋哥驱逐出去,现在卫岚却又把他请了回来,想象着老宋有可能的举动,他先帮老爷子披上了外衣,举着点滴陪着去了趟厕所,而后照顾老爷子重新上床,将床铺调了个半坐半躺的舒适角度,他又出门接了壶热水,最后回来坐在了旁边小凳子上,他给老爷子倒了杯热水,这才开口说道。
“具体的事情,弥……孙叔叔已经给我说过了。癌症么……放在十几年前是很唬人,但现在医疗水平上来了,咱家条件又好,您平时身子也很硬朗,还不是说治就治好了?”
老爷子微微讶异,又微微笑着,看他现在很像个小号的柏舟。
卫岚以为老爷子听进去了,就也笑了一下,学得更起劲。
“真的,我以前有个朋友……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家亲戚,也是得了个什么癌,人家管都没管,照常吃喝,活到了七十来岁呢。”
说完这句,卫岚闭了嘴巴,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没水平——老爷子今年八十了,他拿个活到七十来岁的亲戚当正面教材,简直倒反天罡。
好在老爷子不挑卫岚的茬儿,是自打得知病情后,他整个人就暮气沉沉的,现在听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说说话,他心里也亮堂了不少。
有来有回多聊了几句,卫岚发现老爷子虽然形容枯槁,但说起话来还是和原先一个样,就以为疾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即便是洪水猛兽,那也是普通人有余力招架的洪水猛兽。
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弥勒,卫岚只好开口问老爷子,孙叔叔在哪。
老爷子若有似无地从鼻子里出了一道凉气,说不知道,刚才见过医生后就没看到他了。
卫岚说那我去找找,您有事打电话给我就行。
老爷子重新换上和蔼笑容,点了点头,说好。
卫岚走出病房,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并没意识到他是反过来被老爷子哄了一番。
他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弥勒的人影,打了电话也没接,最后他灵光一闪,钻进了烟味浓重的安全通道,这次果然看到了弥勒。
楼道常年不见光,昏暗逼仄,气味差劲,像是从人间剥离出的一处所在。从楼梯扶手的缝隙处往上或往下看,都遥遥无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恰好这楼里就是关着一群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们,所以楼道通往天台的门常年紧锁,是生怕有病人跳楼。
此刻的弥勒背对楼道门,坐在下半层台阶上,驼背佝腰,背影像只圆滚滚的大猫头鹰。
卫岚轻声唤他,弥勒没理,大声点儿,同样没理,直到卫岚坐到了他身边,弥勒才迟滞地转过了头,目光麻木——走廊中病人家属的那种麻木——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烟嘴都被咬烂了。
单就眼前的一幕来看,弥勒的状态似乎比老爷子差得多。
见状,卫岚提前打好的腹稿忽然没了用武之地,他惴惴地问弥勒。
“……你还好吗?”
弥勒缓缓抬手摁住心口,把嘴角往两边扯了扯,似乎惨笑了下。
“踏实了。”
卫岚没听懂,看到他的动作,却联想起弥勒年前心绞痛进医院的事儿,暗想过几天就是拖也要拖弥勒做个全身检查。
卫岚不知道,也不能懂得,弥勒现在是真的踏实了。
旁人遇见这样的无妄之灾,多数会像做了一场噩梦,可他恰恰相反,他现在反而有种梦醒时分,回归现实的感觉。
近来岁月静好的好日子过得太失真,让他几乎以为命运就此放过了他,提心吊胆的幸福在这一刻彻底破碎,心如死灰也算一种踏实。
卫岚揽住了他,温热手掌捏着弥勒的肩头,想要以此传递些热源与力量。
“医生那边怎么说?”
弥勒嘴皮上还粘着烟,他也不知道拿下来,讲起话来,含含混混。
“过会儿做穿刺活检,等活检出来了才有方案。”
卫岚吸取了方才的教训,字斟句酌地把弥勒安慰了一顿,却收效甚微。
弥勒不同于老爷子,他已经没有精力把卫岚当孩子来看,自然也就没有闲心被卫岚哄好。
到了最后,卫岚彻底没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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