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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过春天——六(2 / 4)

“要不然……我去给宋哥打个电话吧?”

手下的肩膀有了起伏,是弥勒慢吞吞眨了眨眼,又拧了拧脖子,像一台行将报废的机器压榨最后一点燃料,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

“不要告诉柏舟,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忙。”

“那……”

“也不要告诉宇航……他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不能让他分心……”

燃料耗尽,弥勒的脖子仿佛挑不动了脑袋,脑袋越来越沉,越沉越深,最后终于快要坠到了胸前。

要是有人从背后看到弥勒,会吓一大跳,以为这是个被枭首了的鬼魂。

卫岚搭在弥勒肩头的手瑟缩了下,又更加紧张地攥了回去:“……瞒着他?瞒得住吗?”

弥勒摇头,语无伦次:“瞒不住也要瞒……我已经……我没办法再……”

后续话语嘟嘟哝哝,烟嘴已经烂了,弥勒像要生吞烟卷似的,把香烟又往里咬了半截,却依然没想起来点火。

隐瞒孙宇航的决定,卫岚一千一万个不同意,可再多的意见此刻也只能憋在了心里,毕竟眼前几近痴疯的弥勒已经夺走了他嘴边除了“好”以外的所有答案。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楼上楼下同样唉声叹气出来抽烟的男人换过好几茬儿,弥勒终于反应过来,把卫岚往外推了推。

“你走吧,烟味不好,多陪陪我爸。”

颠三倒四,哪还有往日里跟老宋斗嘴的模样。

卫岚不落忍地看着弥勒,想起之前从老宋那里得知的孙家过去,忽然福至心灵。

他起身蹲到了弥勒面前,从台阶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完好的新烟,替换了弥勒嘴里的烂烟头,而后举起打火机,郑重道。

“弥勒,现在的你跟十年前的你不一样了,所以即使遇到变故,结果肯定也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啪”地一声,火苗骤起,弥勒眼中深邃黑暗的海面亮起了灯塔。

热光刺目,弥勒哆嗦了下,主动抬起颤抖的手夹住香烟,凑在火苗前点燃,深深吸进一口,他漫天的神魂总算缓缓归了位。

他看向烟雾后的卫岚,笑得苦涩而感激。

“对……你说得对……一定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

如此到了晚上,卫岚陪弥勒一起去接孙宇航。

孙宇航好久不见卫岚,自然高兴得很,趁着这股子热乎劲,弥勒若无其事地主动提起,说爷爷去见战友了,估计要在人家那边住一段时间,短则几天,长则几个礼拜。我刚和你卫岚哥一起把爷爷送过去。

听了这话,孙宇航不疑有他,纯粹是下意识看了卫岚一眼。

卫岚挨刀子似的挨着他的视线,只能点头,同时心里惊诧,没想到合起伙来骗一个孩子居然会这么容易。

对于孙宇航来说,偷听来的“那件事”憋太久了,简直要在肚子里生根发芽,他盼星星盼月亮地好不容易把卫岚盼回来,本来想今晚就偷偷说给人家听,可卫岚刚到家就说累,洗个澡就回屋睡觉了,并没有给他倾吐的机会。

孙宇航也看出了他的疲容,就权且将话咽下,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周末。

这几天里,老爷子的活检结果出来了,那天卫岚和他们一起去听了医生的结论。医生很负责任,说了许多,总结下来只一句话。

肿瘤已经8cm,伴有门静脉癌栓,无法直接手术,五年内生存率不到20%。

再总结,就是“听天由命”。

医生说可以先在他们医院治疗一段时间,看效果如何,如果成效不好,那建议去北上广的肿瘤医院看看,那些医院或许会更有经验。

在孙宇航一无所知,以为爷爷在战友家时,老爷子正在一天天地做介入,做消融,做靶免治疗。

生病或许还没法把人全然熬干,但治病会,只治了这几天,老爷子就肉眼可见地沉默了起来,连带对着卫岚也挤不出笑容来了。

有一次,卫岚从外面打水回病房,睡迷糊了的老爷子以为是孙宇航来了,眼睛都亮了,立刻想坐起来,见到是卫岚后,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一言不发地黯淡了神情,背过身去躺下了。

卫岚知道老爷子想见孙宇航,但只能是知道,他帮不了什么。

这周的周日上午,孙宇航休了半天假,早早约了卫岚陪他出门。

卫岚以为是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去篮球场,可出租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半山腰,卫岚下车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公墓门口。

二人来到了一处洒扫得很干净的墓碑前,孙宇航半跪下来,将带来的白百合放好,又把路上买的点心拆开来,小心翼翼垒成一座糕点宝塔。

碑上有一张年深日久模糊了的女性照片,但依旧看得出黑发白肤,丰腴美丽,照片下写着【爱妻唐晓芸】。

这是弥勒妻子,孙宇航妈妈的墓碑。

卫岚有些无措,他没历经过生死,即使知道该对死者恭敬,可却不知道该对死者最亲近的生者抱持什么态度。

然而孙宇航却如有所料,主动冲他笑了笑,扶着膝盖起身,错手拍拍,眉间有很多很多年前落下的风雪,如今早就融化成无可奈何的春天。

“没事,我不伤心……嗯,也不能这么说吧,只是当初伤心过了,而且伤心了好久好久,现在再看到妈妈的墓碑,只会觉得想她,不会那么伤心了。”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

“哥,你知道吗,我觉得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是有期限有定量的,用完就很难再产出新的了。就比如,当时妈妈走了,我哭了很多天,流了很多眼泪。我把关于妈妈的眼泪都差不多流干了,所以以后也不会再哭成小时候那样了。我们之前学《长恨歌》,里面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读到这句的时候,就在想白居易是不是没有真的失去过家人?还是他作为诗人,臆想中的人类太美好太浪漫了?”

“他不知道,不光是天长地久有尽头,恨与爱也都有尽头,唐玄宗不会永远思念杨贵妃,因为他爱的人已经死在了马嵬坡。人比诗词歌赋里健忘好多,只看得到眼前,对于死去的人,记不住爱也记不住恨。”

孙宇航深吸了一口气,大概还有后续,不过他缄口不言,后续的话也就只能在他年轻的胸口中回荡。

孙宇航注视着墓碑,卫岚则瞥着他,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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