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过春天——六(3 / 4)
卫岚虽然依然不太清楚孙宇航家里那些事,当初他妈妈到底是怎么去世的,怎么去世后会导致父子关系恶化到这样的地步,他统统不清楚。
可他已经越过所有事实弄懂了孙宇航的心理——为了一直爱着死去了的妈妈,他必须要一直恨着还活着的爸爸。否则,感情虚无缥缈,没有寄托,早就像坟头三线青烟,随风消散掉了。
站在母亲墓前,孙宇航难得说起过去的事。
“妈妈是得病走的,胃癌,从我四岁起发现,到我七岁,她整整三年一直在治病。妈妈治病治得很苦很累,其实有段时间我都以为她要好起来了,甚至还能和我们去公园野餐——就是咱俩常去的那个小公园。野餐的那天天气很好,我们玩得很开心,妈妈答应以后给我养一只小狗,那个人他说暑假陪我去旅游……真的好开心啊。可回家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妈妈就走了。”
孙宇航凝望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女人——其实和他记忆里的形象已经对不上了,打他记事起,母亲就在治病了。记忆中的母亲温柔而痛苦,整日以泪洗面,很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那对妈妈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会再流泪了。”
孙宇航沉下目光,盯着地面,“但对我来说,我没有妈妈了。所以我恨他,恨他让妈妈病死,恨他让我一辈子都没法忘记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提起母亲,孙宇航的痛苦已经浅淡了,但讲起弥勒,他眉眼间的恨意却还鲜明。
卫岚想起弥勒最近的状态,实在不忍心:“他怎么可能故意让你妈妈病死……”
“就是他!”
孙宇航罕见地打断了卫岚的话。
“是他放弃了妈妈。他说妈妈的病治不好了,再治下去也只是砸钱……他是生意人,又怎么可能做赔本的生意。所以妈妈就像一笔没有收益的投资一样,被他放弃掉了。”
孙宇航撇开目光,望向市区的方向,面容上忽然有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忧愁老态。
“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在害怕……害怕爷爷出了什么事,他会像当初放弃妈妈一样,毫不犹豫地放弃爷爷。”
卫岚再度想起弥勒为了老爷子病情奔波劳碌的模样,忍无可忍地问。
“如果你真认为他坏到了这种地步,那你为什么不担心他会放弃你?”
孙宇航回头,神情露出一瞬间的空白。
瞬间之后,他恶狠狠地切齿笑道。
“他不会的。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指望着我来给他传、宗、接、代呢。”
这是当年在妈妈葬礼上,他从亲戚口中偷听到的话。
妻子没了还能续弦,养六七年的儿子没了,那谁来给他传宗接代啊?
孙宇航看向卫岚,眼神沉痛。
“他最精于算计了。身边所有人都被他算计进去了。他当年帮过宋叔一次,宋叔到现在都对他死心塌地;在你面前卖弄了几次人情,你也替他说好话;爷爷对谁都说他儿子是个孝子,妈妈到死都以为他是个好丈夫……你们都被骗了。”
在卫岚刚到月山,初识孙宇航时,曾听过差不多的话,当时他能义正词严反驳,现在却没办法了。
因为现在,他也成了合起伙来瞒骗孙宇航的大人之一。
后续无话,孙宇航在离开墓园时想对卫岚说“那件事”,刚走出大门,却远远望见了正在停车的弥勒。
卫岚想过去找弥勒,但顾念着身边的孙宇航,一时间并没动弹。
孙宇航看出来了,倒是勉强一笑,掏出手机坐在外面台阶上,主动说道。
“哥,你过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公墓只有一个大门,一个进一个出,父子俩少不得在门口碰了面。
孙宇航视弥勒如无物,理都不理他,弥勒也知道儿子在妻子的墓前总是会额外恨他一些,就也不去讨嫌,只对着卫岚笑了笑。
好久没看见弥勒的笑了,笑得卫岚难过。
卫岚陪他重新回到墓碑前,弥勒将自己带来的一束玫瑰放在百合花旁边,看到糕点宝塔就笑了,指着说。
“宇航心细,还记得他妈妈爱吃这个呢。”
卫岚亲眼目睹了父子俩的嫌隙,此刻心里五味杂陈,只能敷衍一笑。
弥勒有点费劲地蹲下身子,轻轻捻了一点糕点,搓在指头上。
“嗯,是以前那家,还开着呢。卫岚你是不知道,晓芸,也就是我妻子,最爱吃他们家的点心,说这家的不甜,好吃。嘿,你说说,这点心不甜,怎么还能叫点心呢?每次我这么问,她就说,你管那么多干嘛?知道我爱吃,多买就好了!”
弥勒吃吃地笑:“她比我小七八岁,在我眼里啊,一直看她是个挺厉害的小丫头,又聪明又机灵,管天管地的,结婚后把我都管住了。厉害着呢!”
卫岚陪弥勒蹲了下来,心知自己固然不是个优秀的说客,但却是个完美的倾听者。
他静静听弥勒讲了好多,越听越觉得,孙宇航故事里薄情寡义的父亲不会是自己眼前讲起妻子眉飞色舞的弥勒。
听了无数故事,卫岚再看墓碑上的照片,简直能听到女人清脆的笑声,想象出那副眉眼俯仰难画的生动姿态。
到最后,弥勒笑着叹了口气,歇住了。
墓园中风吹花摇,丝丝缕缕,太像亡者的呢喃轻语。
半晌,弥勒再度开口,提起当年的那场重病,说起活泼爱笑的妻子是怎么被一场病消磨了心志,催白了头发。
治了三年,熬了三年,好人熬坏,活人熬死,就是一锅石头,煮三年恐怕也要皮开肉绽。
他没办法去想妻子当时的心情,是怎么从希望变到绝望,从绝望再到麻木。
以前怎么没人提起过,麻木是比绝望还要可怕的事情呢?
妻子爱美,长得也美,可到了后期,她瘦得只剩了骨架子,皮肤枯黄,两只眼袋掉那么深,头发早为了化疗而尽数剃光……她越来越不爱抬头,连丈夫孩子都不愿意面对。
整日蜷缩在病床一角,呆呆怔怔望向窗外,她的病情与自我互相拖着拽着,押着摁着,纠葛着沉入了泥淖。
后来,她的心理先于身体崩溃,外面治疗的车轱辘转进来,她浑身就抖似筛糠。比让一个人死掉更恐怖的事情,是逼着一个人日日夜夜直面死亡的恐惧,将一颗脆弱的人心吊在嗓子眼中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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