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王国南行(2)(1 / 1)
不知过了多久,伊缀尔被车厢外的雨声吵醒。车外早已经不是轻柔的细雨,而是声势浩大的雨瀑。大雨倾盆,晶白色的水珠从窗外跃进来,打湿她的衣裳。伊缀尔拨开窗帘向外眺望,他们早已出了城镇,沿着王国大道一路向南,此刻正行经在一片树林中间,周围树林浓密,叶梢的落雨声伴着马蹄行走泥泞的响动。伊缀尔感觉有一点晕眩,手脚也有一点失去知觉。
染上风寒?这可糟糕。这并不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步入衰老,最麻烦的就是伤病。年轻人毫不在意的一点病痛,对她来说都有可能是致命的打击,而衰老时的她如干涸的枯井,使用不了任何治疗的奥法……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伊伦的声音自外传来:
“在前面生个火,吃点热东西。”
“好。”
她回答到,却意外发现自己声音清脆。她抬起手看了一眼,原本如枯枝一般干瘪的手背已经重新变得饱满。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和嘴唇,层层叠叠的褶皱已经荡然无存,烂掉的牙齿也焕然一新,黑色的头发垂散至肩。伊缀尔伸出手指,溅进的水珠立刻停滞在半空中,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玻璃。她手指轻轻下划,水珠连带着打湿她衣服的水渍,自原路倒退而出,飞出窗外。
她重回年轻。
马车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之下,树荫刚好避雨。伊缀尔换好衣服走下马车时,伊伦已经将火堆生好,温暖的火苗周围还插着用竹签串好的兔肉。看见她从马车上走下来,伊伦明显微微一愣,但马上就恢复正常,顺手递给她一串烤得半焦的兔肉。
“谢谢。”伊缀尔接过兔肉,口中默念,身下原本湿漉漉的泥地瞬间变得焦干,周边氤氲的水气也荡然无存,火堆中的树枝发出崩裂的噼啪声,火舌窜起老高。她和伊伦围坐在火堆边,临近傍晚,天色渐暗,雨夜的树林阴影幢幢。
伊伦打开自己腰间的酒壶,猛灌一口麦酒。“喝点儿?”
“不用,我喝水就行。”
“你现在的样子和母亲一模一样。”伊伦突然说。<
“是吗?”伊缀尔摊开手掌,四周弥漫的水汽聚拢而来,在她手心中形成了一面镜子。她看向镜子,镜中的女人有两只翠绿色的眸子,如两点晶莹的萤火,眉峰上挑,黑发间杂了几丝白色,脸庞有一些被岁月凿出的痕迹,但却丝毫没有减损她眉宇间骄傲的神采。
确实和母亲很像,伊缀尔心想。她望向坐在一边的伊伦。这几年颠沛流离,她哥哥的面容有些沧桑,他留着一头极短的寸发,眉似远山,灰色眼眸如暴雨将至,小时候伊伦就更像父亲一些,如今看上去就更像了。看着他,伊缀尔感觉自己在像看一把锐利的剑。
伊缀尔手一挥,镜子涣散成水流:“运气不错,看样子只有四十多岁。”上上一次她的时间停留在婴儿时期停留了至少十日,等到她恢复意识的时候,伊伦已经逃出了云顶高原,避开了好几次青狼骑的追杀,而在她停留在衰老的年纪之前,有三日她则停留在了五岁。她只希望这一次的年龄能维持得长久一些,但是事总不随她愿。
“亏得过关时边检的人没有太注意……还什么‘母亲住在斯兰帝国’,下次别胡说八道了。”伊伦抬起手揉她的头。
“只是随口一说,你没看见他听完多开心?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别的词……哎,别揉了!头发都弄乱了。”伊缀尔扒开伊伦的手。
“接下来我们怎么走?”伊伦用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从衣兜里掏出地图问道。
该死,差点忘了。“我们现在在哪儿?”伊缀尔接过地图。
“喉石镇往西南二十五里,罗贡森林。”
罗贡森林。伊缀尔的视线顺着地图上的黑线一路向下看去。假如他们一直沿着王国大道向南,再走大概两天就能抵达霍夫曼公国的首府麦黍城,那是一座周围都是广袤麦田的干净城市,而霍夫曼公爵是极少数还知道她与伊伦尚在人世的人之一,凭他多年与格蕃王庭打交道的经验,想必一定能给予他们睿智的建议。但只有他们的运气足够好才能遇见公爵本人,因他常年领兵在外,率领麾下铁壁军在王国东境的巨帷山脉下猎杀魔兽与格蕃游骑。如今春月伊始,正是魔兽的繁殖期,他们多半见不到公爵。
而王国大道自麦黍城分成一条岔路,往西去则是前往泰伦尔公国。泰伦尔公国拥有王国第三大港口潮牙港,来自联合王国七大公国的商品,经由吞拿海的大潮,穿越彷徨海,一路贩卖到矮人的王国刚多林、卡扎多姆、狭海对岸的亚述乃至世界北方的破碎群心。城市中充斥着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人群,若要打探什么隐秘的消息或奇怪的传闻,确实是他们的不二选择。但西行之路并非一路畅通,他们将有四五天的时间在落剑山脉的北侧行进,那一侧并无多少城镇,人烟稀少,危机四伏。落剑山脉横贯王国的中部,虽没有斯兰帝国北境的蓝鹰山脉险峻,但它胜在余脉广袤,令王国中部八成的土地都高高涌起。
传说战士卡戎曾企图爬上天空,来谋取月之女神忒西亚的青睐,但忒西亚拒绝了他并将他推入大海,而他手中的剑则落在王国的中部,形成了绵延不绝的高山。山脉的阴影中魔兽层出不穷,比魔兽更麻烦的是盗匪,王国几乎一半以上的亡命之徒都躲在落剑山脉无穷无尽的支脉之中,他们聚集成堆,肆无忌惮烧杀抢掠每一个撞见他们的商队或行人。泰伦尔公爵曾几次领兵试图清剿,但匪徒们一见王国的部队来临,就如正午下的露珠消失得无影无踪。几次围剿失败后,泰伦尔公爵索性半是撒手地放弃了公国南部的经营,一心一意扑在了北部潮牙港的贸易生意上。
不行,不能往西去,伊缀尔心想。魔兽与盗匪的威胁倒是其次,但她在拉摩尔城为了逃命,不得不在青狼骑前展露了自己的能力。如今距离他们逃出云顶高原已过二十日,纵使格蕃王庭再怎么闭塞封禁,但言语如风,她说不准有关于她的传闻流传得到底有多远,在潮牙港如果一个不慎,那简直就是对着世界公告她的出身,势必给她和伊伦引来天大的麻烦。
那如果是这样,是否要去麦黍城碰碰运气找霍夫曼也值得商榷了。先不说他们是否有机会能见到他,麦黍城作为公国首府,又紧邻云顶高原,虽然人流不及潮牙港的一半,但也是人多眼杂,霍夫曼公爵可以信任,但他的手下却人心难测……或许他们应该绕过麦黍城,继续往南?
一粒水珠落在地图上,伊缀尔轻轻拂去水渍,想了一下,手腕翻转,下一瞬,一只手环陡然出现在她手掌中。手环用一块白玉雕琢而成,朴实无华,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根血一样的红丝在环身里缓慢流动,不对,如果传说属实,那红线就是血,来自一位古老神灵的血。
血神桑恩的血。
这就是那日他们在拉摩尔城,伊伦在息雪宫前搏杀,而她在息雪宫内盗走的东西。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费劲去打开藏宝殿的门,因为手环就戴在格蕃王的手上。老王听到宫外有人企图行刺大卜者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宫,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这倒给了她方便。
赤血手环是当年洛法丁统一云顶高原、废除对桑恩的祭祀后,唯一留下的与祂有关的圣物。在格蕃的传说中,人类自桑恩的血中诞生,所有人的血脉向上都能追溯到桑恩身上,因此反过来同理,桑恩的血亦能追踪到每一个人。而这枚赤血手环的用处就只有一个,用以追踪所有与使用者有血脉牵连的人。据说洛法丁一生私生子无数,以至于在他继位二十年后,都还有自称是他儿子的人来认领王爵。想必他留下这枚手环的用处就是这个,伊缀尔心想。
而她流着精灵的血。有了这个手环,她和伊伦就能找到那个与她流着一样血的人,那个摧毁了苍穹团、给她种下诅咒的人。
露维安……伊缀尔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在梦中想杀她想过成百上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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