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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炎炎夏日长(八)(1 / 2)

牢房内的火把噼啪作响,狱卒精赤着身子,躺在地下,屎尿混着白浊,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何等丑事。梦真气得脸色铁青,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移脚不动。

她的希望,心血和汗水,就因为这么一个腌臜东西贪淫好色,付诸东流。

如今非但立不了功,还要面临责罚,她恨不能鞭尸。费典史主管狱囚,为人奸狡,贪滥酷刑,这会子也没主意了,与狱官等人战战兢兢。

梦真目光锐利,将他们刮了一遍,满肚子脏话,碍于身份,憋住了。背着手,只骂道:“这哪里是牢房,分明是你们的勾栏!王法条条,都管不住一截孽根,不如阉了干净!”

郭县丞匆匆赶来,梦真命他点齐三班衙役,带上身手好的民壮,分水陆两路追捕逃犯。

刑房书吏起草海捕文书,天明发往邻县,城门加派人手,盘查每一个出城的人。

忙了一日,梦真回到房中,越想越委屈,拿起一个不值钱的茶盅,狠狠砸在地下,骂道:“我肏你大爷的眼!”气愤愤地坐在床上,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是没经过事的人,她知道世上最不可控的就是人心,手下的人越多,意外越多。可是以往手下的人不过是丫鬟伙计之流,捅不出这么大的篓子。

其实甫官有些狐媚,审问他时,她便看出来了,若是留个心眼,或许就不会出事。但这种荒唐事,原不是常人能想到的。

哭了一会,又担心因此坏了祝元卿的考语,影响他的仕途。

祝元卿听松烟说了甫官逃跑的事,也气恼,进屋见梦真在灯下抹眼泪呢。这情形看过一次,便不觉得别扭了,甚至还有些怜惜。

他把手帕递过去,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为了一个贱人生气,这种人哪里都有,防不胜防。就算你我没有换魂,也是一样的结果。”

“千刀万剐的贼,我的好事都被他毁了!那甫官的屁股是有多……”梦真住口,瞅他一眼,道:“这事瞒不过府尹他们,若是开坏了你的考语,便升官无望了。”

祝元卿笑道:“我升官对你有什么好处?”

梦真道:“咱们好歹也是共患难的朋友,你升了官,难道不关照我?”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有肌肤之亲?祝元卿唇角笑意微冷,道:“我这个人,一向不讲情面。”

梦真叹了口气,轻声道:“那我也盼着你好。”

这还像句人话,祝元卿倒了杯酒,道:“放心罢,你已经捉住郝仲,曹逊的案子便算结了,甫官只是小事,自有费典史等人承担干系,我顶多罚俸数月。费典史心术不正,借机赶走他也好。”

他一边饮酒,一边写文书,详述甫官之事。

次日,鲍府尹收到祝元卿的申详文书,文采斐然,字字珠玑。鲍府尹看了三遍,赞叹不绝,哪里还忍心苛责,主动替他向巡按说情。

巡按看了,也叹道:“好一篇锦绣文章,真不愧是状元之才!”叫人送给儿子诵读。

最后,费典史被革了职,祝元卿只被罚俸三月。梦真算是明白了,在这个文官当道的国家,状元郎的文字就是护身符。

却说梁家酒肆对门茶叶铺康掌柜的女儿年方二八,颇有姿色,被庞盐商的儿子相中,聘定为妻。庞家世代做盐商,资财犹在金家之上。康掌柜素来爱与梁家攀比,总算在女儿的婚事上赢了一回,满面春风地走到梁家,请伍简夫妇和梦真到庞家吃喜酒。

伍简答应了,康掌柜说起庞家的花园如何好,酒席如何丰盛,絮絮叨叨,半日才走。

伍简道:“祝大人,你去么?”

祝元卿点头道:“听说庞家的假山出自山子张手,我正想去瞧瞧。”

叠山是一门极讲究的手艺,佳作必结合自然,曲具画理。自宋徽宗建艮岳起,江南叠山师便自成流派。山子张本名张濂,所叠假山,远观如真山劈面而来,近察则纹理宛转,似有云气浮动,透漏瘦皱,四字俱全。<

庞盐商这边派人到县衙请祝元卿,梦真本来不想去的,见祝元卿要去,便改了主意。

狄小姐的母亲与庞家沾亲带故,这日也来庞家吃喜酒,在门口听见祝元卿来了,惊喜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昳丽的面孔上,便粘住了。

梦真也看见了她,微微一笑,转头和两位举人说话。狄小姐恋恋不舍地跟母亲去后边,庞夫人让她们上坐。武知县的夫人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夸狄小姐生得好,将来不知哪一个有福的娶回家。

庞夫人乖觉,道:“要说这南京城里的青年才俊,有谁比得上祝状元呢?”

狄小姐低头不语,武知县的夫人接口道:“就是祝状元要娶小姐,也是高攀了。”

狄小姐的母亲自谦道:“快别这么说,我们这等人家,不过是仗着祖上荫庇,守些本分过日子。祝状元是天子门生,国之栋梁,前程远大,怎好轻易论及婚配?”

祝元卿和梁幽燕坐在末席,梁幽燕低声道:“委屈你了。”

满厅珠摇翠晃,芳香流溢,祝元卿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局促,垂着眼,摇了摇头。

梁幽燕笑道:“你吃点东西,去花园逛逛罢。”

桌上无非是猪蹄羊头,烧烂煎煿,鸡鱼鹅鸭,美口菜蔬,异样甜食。梦真在前边吃着,两个廪生拿着自己写的文章来请教她。梦真把文章收了,说回去细看,打发了他们。又来了一个员外,请她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

梦真昨晚读到杜甫的诗,随口道:“就叫采柏罢。”

可巧那孩子五行缺木,员外连声说好名字,道了谢,喜孜孜地去了。席间有人说要行酒令,梦真忙不迭地抽身往花园里来。

暗中盯着她的丫鬟走到后边,悄悄对狄小姐道:“祝状元在花园里逛呢。”

狄小姐暗喜,一径走到花园,只见风亭月榭,杏坞桃溪,云楼上倚晴空,水阁下临清波。横塘曲岸,露偃月虹桥;朱槛雕栏,叠生云怪石。正值五月将尽,池莲初擎翠盖,砌榴尚吐丹砂。一架荼蘼香雪老,满堤杨柳绿阴浓。

狄小姐举着扇子遮阳,一边走,一边逡巡,忽见荼蘼花架下站着一人,正是祝元卿。狄小姐待要上前,又不好意思。祝元卿双手拢袖,面朝池塘,似在观景。

满池翠盖间点缀着红白莲萼,迎风乱飐,一人款款走在小桥上,是个女子,穿着紫衫白裙,姿容闲雅,意态幽花。

祝元卿的目光跟着她移动,神情专注温柔,那是他的意中人么?狄小姐心中含酸,躲到树后。

梦真也躲到一块太湖石后,候祝元卿走过来,猛地跳出来,在他背后一拍。祝元卿一吓,回头看清是她,剜了一眼。

梦真背着手,道:“梁行首,你见了本官,为何不行礼?”

祝元卿也背着手,到底是真官,气势十足道:“我不行礼,你能奈我何?”

梦真笑道:“我打你屁股。”

“我看你是皮痒了。”祝元卿伸手拧她胳膊,道:“前边没人找你?”

“你还说呢,找我看文章的,取名的,写字的,麻烦死了。”梦真从袖中取出那两个廪生的文章,道:“你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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