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炎炎夏日长(五)(1 / 2)
榴枝到了庞盐商家,见门上没有丧牌孝帘,心知中计,急忙往回赶。比及日落西山,回到上元县,她想道:祝大人诡计多端,我回去也斗不过他。便叫车夫去县衙。
梦真在书房里看祝元卿批阅的文书,有不懂的地方,松烟解与她听。知县的公务大多是琐碎重复,有例可循的,只需依样画葫芦,不难。真正的难题很少,留给祝元卿做。
榴枝进来,看了松烟一眼,梦真让松烟出去,榴枝凑到她耳边,道:“小姐,不好了,早上祝大人骗我去江宁县庞盐商家吊丧,想必是老爷夫人回来了。”
梦真心一沉,眯起眼冷笑,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榴枝走回梁家,见祝元卿拿着本书,坐在厅门口吹风,明明是他使诈,她反倒心虚。
祝元卿向她望过来,道:“去过衙门了?”
榴枝低着头,走上前,道:“小姐什么都交给您了,您还怀疑她的父母,真叫人寒心。”
祝元卿道:“公是公,私是私,我不能因为与她的交情就放弃真相。”
榴枝把嘴一撇,嘀咕道:“难怪小姐不肯嫁给你。”
祝元卿拧起眉头,目光如刀,吓得榴枝后退一步,道:“待会小姐来了,您好歹服个软,闹翻了,谁也讨不着便宜。”
梦真翻墙进来,捡起一块石子,打在祝元卿身上。祝元卿扭头看见她,跟着她进屋。
梦真坐在椅上,双臂抱胸,冷着脸道:“你问出什么了?”
祝元卿笑道:“没什么,你别担心。”
梦真盯着他,乌黑的眼珠映着灯光,泛起一层水意。祝元卿暗道不好,就见她一吸鼻子,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她在用他的身体哭,他从来没见过自己哭的样子,窝窝囊囊的,没一点刚性!
祝元卿是个极其要强的人,这时头皮发麻,手足无措,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只想制止她,疾言厉色道:“不许哭!”
梦真哭得更厉害,满脸都是眼泪鼻涕,祝元卿饱受折磨。
梦真指他道:“我为了你起早贪黑,读书写字,终身名节都毁了。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陷害我父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祝元卿心一软,拿出手帕,替她擦着,缓和了语气道:“我是想查清真相,就算穆长春和幽冥六使罪有应得,曹逊和孟氏的死也得有个交代。”
梦真拍开他的手,道:“你别查了,就当是我杀的,拿我去抵命罢,横竖我活着也没意思!”说罢,踩上凳子,解下腰间的汗巾,便要上吊。
祝元卿头疼无比,按住突突直跳的额筋,道:“你不是那种会寻死的人,别闹了,下来罢。”
梦真把头伸进圈套里,垂着眼看他,道:“我爹不是凶手,你要怎样才相信?”
祝元卿迟疑道:“如果令尊拿不出紫玉斝,欧阳嵘说他不是乐鹤龄,我便相信他是无辜的。”
欧阳嵘见过乐鹤龄,若他说伍简不是乐鹤龄,要么真不是,要么乐鹤龄用紫玉斝换了魂。
梦真是伍简夫妇唯一的孩子,他们绝不会让她冒险,若有紫玉斝,一定会拿出来。拿不出来,便是没有,可以排除伍简是换魂后的乐鹤龄。
如果伍简不是乐鹤龄,祝元卿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杀人的动机,那他大概是无辜的。
梦真想了想,道:“好。”
祝元卿转身舀了一盆水,给她洗脸,道:“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跟金玉楣也这样?”
梦真下了凳子,系着汗巾,道:“他最听我的话,从不惹我生气。”
祝元卿想说他和卫轻红偷情,也是听你的话?又恐她没意思,住口一笑。
伍简去邻居家送土仪了,等他回来,榴枝将他和梁幽燕请到梦真房中。两口子见了梦真,大吃一惊,以为她和祝元卿做出事来了。又见梦真两眼微红,心下奇道:怎么这祝大人还哭过了?莫不是梦真欺负了他?
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
梦真说了换魂的事,惊讶变成惊恐,梁幽燕面无血色,来回打量他二人。
伍简担忧地看了眼妻子,对祝元卿道:“孩子,你是怀疑我骗你,想用这个法子来试探我是不是乐鹤龄,有没有紫玉斝罢?”
祝元卿道:“伍老爷,梦真若想试探你,怎么会和我一起呢?我们是真的换了魂,不信,你问几件只有她知道的事。”
伍简问了,梦真答了,屋里陷入死寂。金炉香烟袅袅,良久,梁幽燕像是从噩梦中发出呓语:“怎么会这样?”<
梦真上前一步,待要握住她的手,一想这是祝元卿的手,不妥,便缩了回来,安慰道:“娘,您别担心,祝大人是文曲星下凡,他的身子总不能一直被我占着,过段日子便换回来了。”
背对着祝元卿,梦真又无声说了两个字:别拿。
梁幽燕注视着她,眼中的疑虑褪去,含泪道:“真是造孽,你连《论语》都不会背,怎么冒充祝大人?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咱们都活不成了。”
伍简道:“爹给你配一丸药,你吃了只管装病,太医来了也查不出来。”
梦真道:“我好不容易熟记了四百六十条律例,字也练得像了,若是装病,这些工夫都白费了。”
伍简拧着眉,道:“傻孩子,你光记律例有什么用?四书五经你读过么?文章你会写么?要是书院请你讲学,你怎么办?”
梦真垂了头,揉搓汗巾,道:“我知道很难,但有祝大人帮我,总能应付过去的。上天让我和他换魂,一定是要我做点什么,而不是退缩。”
祝元卿露出赞许的目光,道:“我来南京不过一月有余,没什么熟人,宴会讲学之类的事都可以推掉。书信文章,我替她写,撑上个把月,或许就能换回来了。若是装病,惊动了恩师上司众人,反倒不妙。”
这话虽然有理,但伍简夫妇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太冒险了,再三劝说梦真装病。
梦真不肯,不仅是因为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使命感,更有一些不能明说的考虑。
首先,装病意味着失权,乐鹤龄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盯上父亲的人或许不止祝元卿,她必须握住权柄,才能保护家人。
其次,装病久了,祝元卿会被停职,接替他的新知县又是一个变数,不好控制。
最后,她想帮祝元卿保住官职,这是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丢掉太可惜了。帮状元郎的机会并不多,但愿这一点恩情将来能派上用场。
伍简夫妇哪里知道女儿想了这么多,在他们心里,她只是个单纯的孩子,被祝元卿蛊惑了。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流泪不止,一片愁云惨淡。
梦真又是求又是哄,见母亲止住泪,起身要走。梁幽燕拉住她的袖子,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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