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微雨燕双飞(二)(1 / 2)
梦真站在酒缸旁,听寿童说了来龙去脉,头大如斗,暗自埋怨金玉楣不省心,祝元卿刚来,便撞在他手里,他必定高兴坏了。自己要是去求情,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不去,又怕金玉楣吃苦。左思右想,换了衣服,乘轿去衙门。
轿子落在门口,梦真绞着手帕,又想自己来得太快,太在乎金玉楣了,他又不高兴。让金玉楣吃点苦,长长教训,以后远着他也好。便叫轿夫回去。
金玉楣被关在一间房里,等到中午,有人来送饭,两荤两素还有汤。
他问送饭的人:“太爷打算如何处置我?”
那人不知道,金玉楣吃饱了,坐在床上发呆。比及日落时分,衙役才领着他去书房见祝元卿。上元县富庶,县衙比许多地方的府衙还精致。书房临水,明窗净几,瓶插鲜花,炉焚檀降。
桌上摆着一壶酒,祝元卿换了件月白绸衫,坐在官帽椅上拿着本书看。
先前在接官亭,金玉楣没敢仔细看他,只觉得他美,这时静下来细看,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金玉楣行过礼,祝元卿的眼睛挪到他脸上,平心而论,他是好看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和梦真有着同样的江南韵致。这种韵致在女人身上显得柔美,在男人身上就显得阴柔了。
祝元卿不喜欢阴柔的男人。
“金公子,令正近来可好?”
金玉楣并不能从这句问候中体会出别的意味,皎皎出尘的状元郎,清流中的清流,谁敢怀疑他惦记有夫之妇?
“内子很好,听说大人除授本地为官,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准备了十坛好酒孝敬大人呢。”
高兴?祝元卿笑了下,道:“你的马被人下了药,这人必然与你有过节,你想想哪些人可疑?”
与金玉楣有过节的人不少,他一连说了四个,书吏记下。
祝元卿道:“事情查清楚之前,我若放了你,府尹定会以为我徇私,只好委屈你在衙署多住几日。”
金玉楣连声道:“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给大人添麻烦了。”
梦真与金玉楣成婚半载,他头一回夜不归宿,不是被外头的女人留住了,而是被祝元卿留住了。梦真洗了澡,独自躺在床上,感叹人生难预料,他刚来就这样,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唉声叹气,一夜无眠。
次日,祝元卿升早堂,梦真戴着帷帽,挤在人群中观望。只见他乌纱袍带,端坐公堂之上,太年轻俊俏了,难免威严不足。妇人们喁喁低语,含羞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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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放着几份状子,祝元卿并不急着审理,道:“带毕虎。”
众人一愣,毕虎是县衙快班班头,专管缉捕却常行敲诈之事,蛮狠似强盗。
毕虎被带上来,祝元卿说起他的恶行,他还狡辩。不料他何时何地,勒索何人,数额几何,祝元卿一清二楚。毕虎汗透衣衫,辩无可辩。
新知县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莫非有什么神通?众人啧啧称奇。
祝元卿抽出一根火签,掷于地上,道:“来人!革去毕虎衣帽,重打四十大板!其所勒索财物,双倍罚赔事主!退堂之后,张榜公告,以儆效尤!”
毕虎大骇,噗通跪下,连喊:“老爷开恩!”
两旁皂隶谁不知道新知县是拿毕虎扎筏子,下手格外利落,几下便剥去他的公服,按倒在地。板子结结实实落下,堂外百姓心中大快,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打完,毕虎气息奄奄地被拖了下去,地上血迹旋即被清洗干净。
祝元卿目光沉静地扫过一个个脸色发白的胥吏,这才拿起一份状子,道:“带原告张某,被告袁某。”
梦真等到退堂,请门子通报。门子去不多时,回来领她进了后堂。
祝元卿坐在堆满文牍宗卷的桌案后,冷漠地打量她。旁边的松烟极有眼色,带着两个书吏退了出去。
梦真呼吸困难,堆笑道个万福:“一年不见,大人风采依旧。”
她穿着紫丁香色潞绸对襟衫,白银条纱裙,头上戴着不多不少的几件银饰,映着身后的雕花槛窗,浓绿芭蕉,很是淡雅。
祝元卿道:“你来为金玉楣求情?”
梦真忙摇头道:“大人上任伊始,正是立威的时候,我不敢求情。我是来请大人到我家店里坐坐的。”
祝元卿牵起一边唇角,道:“梁小姐的酒冠绝南京,我会去的。”
“那就恭候大驾了。”梦真转身要走。
祝元卿叫住她,起身踱到她面前,道:“城东书院屋舍倾颓,椽瓦朽坏,急需修缮。梁小姐家资丰饶,更难得的是见识高远,当知教化乃一邑之本。这润泽文脉,培植根基的功德,我第一个便想到了你。”
说得好听,不就是公报私仇,要割她的肉么!梦真咬紧后槽牙,瞪着他,挤出笑道:“大人谬赞。造福乡梓,我义不容辞。只是不知,大人要多少银子?”
祝元卿低头想了想,道:“三万两,怎么样?”
梦真这半年借着金家的钱生钱,身家翻了两倍不止,拿出三万两并不吃力,但财迷就是财迷,多花一百两都是心疼的。
祝元卿欣赏她痛苦的表情,噗嗤笑了,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
梦真松了口气,暗暗翻了个白眼。
祝元卿回到桌案后,拿起一份文牍,道:“你走罢。”
梦真如蒙大赦,快步出了衙门,坐上轿子,累得闭上了眼。
天阴沉沉的,云吸满了水,风一吹,雨落了下来。江南的春雨,细如牛毛,缠绵得销魂蚀骨。茂盛的树木在雨中低垂,那绿色似乎要化开了。
一人撑着伞立在梁家酒肆门首,仰面看着屋檐下的一窝燕子。梦真的轿子停下,榴枝掀开轿帘,把伞移到梦真头上。
那人看向梦真,怔住了,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然后眼泪便潸然而下。
梦真诧异地瞧着他,上前一步,道:“大叔,你怎么了?”
那人用袖子抹了把脸,道:“我没事,你一定是燕姐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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