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石匠(1 / 1)
傍晚的松林幽影寂寂,上有列翠如盖,下有青苔如织。石匠背着伞往回走,走着走着,脚步一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背早不知何时冒起了一身白毛汗。
贴着他的耳朵陆陆续续传来,若有似无的幽咽声,喑哑难听,犹如鬼泣。
寺庙一直都是妖魔鬼怪的聚集地,否则为什么要雕塑神佛镇压。
石匠不敢在林子里停留太久,双腿如捣蒜的往回走,谁知道,那凄惨的声音就和贴在他后背一样,走哪儿跟哪儿,阴魂不散蕴绕在耳边。并且,发作的越来越大声。
那个哭腔很古怪,与其说是在哭,不如说是在模仿人的腔调,有种抑扬顿挫的生硬,像是故意为之。
石匠越听越不对劲,终于在某个时刻恍然顿悟,猝然停住脚步,从背后取下伞,拿到眼前观摩。
一只眼珠子,骨碌碌望着他,眼眶里还有强行挤出来的一点水花,它没有喉咙,不知从哪个器官发出了惨厉的“呜呜”声。
“你在哭什么?”石匠哭笑不得,“人寄情于眼泪,人要哭,或是悲从中来,或是喜极而泣,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怪,有什么值得哭的吗?”
呆伞不出声了,它看见别人都在对着那老和尚“呜呜”叫,眼睛里滴出水来,以为这也是做人的途径,便跟着拿腔拿调,好生模仿了一番,现在听石匠这意思,似乎是学岔了。
自从它生出了眼和嘴,化形的道路就止步于此,这么些年一直没有长进。它已经快要忘了刚长出嘴时那种快乐的心情。
喜和悲,又是什么东西?人真麻烦。
“老和尚走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艰难。”
对于这一点,伞似有所感。它看着石匠和那一帮百工表情越来越凝重。他们有的人已经故去,有的和石匠一样两鬓斑斑。这一帮年朽的老人,当初也是将大唐的先进技术带到平成京,传播技艺,让扶桑脱离蛮荒的老师。寺庙建筑、佛像雕刻、医药配置......甚至教会了他们做豆腐,倾囊相授,共结来缘,如今,彩云散尽,他们也和可有可无的棋子般,被随意丢弃在寺院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再也无人问津。老和尚留下的那些弟子,也被人当作能够巩固权利的工具,卷入了某种神秘漩涡当中。
石匠撑着红伞,站在难波港的礁石之间,遥遥西望,海平面下波澜诡谲,一如他们这帮技艺人的处境。海平面上升起红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长安,他的故土,在这一刻,终于也变成了他的一个求而不得的梦。
“为什么不回去呢?”伞想,“有船不就能回。”
伞耳聪目明,每每碰到人说八卦都要细细偷听一回,回头晚上睡觉时讲给石匠听,犹如一个耳报神。它听那些船工水手们说,大唐的远洋航海领先世界,执世界航海之牛耳,造出来的船体势宏大,结构精良,在别国还在用椰索糖泥缝合木帆船的时候,就已经采用了先进的钉榫接合技术,水密隔舱技术,航行安全远高于其他。远洋商人搭不到唐船,宁愿多等几个月。
大唐和扶桑有频繁的商贸往来,找一艘去往长安的船不是难事,为什么不走呢?
石匠脚步沉重,撑着伞往回走,唐伞小僧的眼球在骨架之上,伞面之下不停转动,如鬼物悬在石匠头顶,时不时伸出舌头戳戳他的幞头,好在旁人难以得见。
“回不去了,”石匠语气怅惘:“我们当初每个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跟随老和尚东渡,从来没想过活着回去。依附寺院太久,回国已是“无籍”的身份,如何讨得生计,大唐民众视从蛮夷归来者为不详,为“异化”,我又该如何自处......那里早就没有了我们的位置。”
“那你以后怎么办?”
“自然是代马依风,老死他乡。”
“死,”伞吓了一跳,“是和老和尚一样,用土埋在松林里吗?你以后埋在哪里?”
伞没办法参透生死的意义,只觉得死和睡着了差不多,闭上眼睛找个地方埋好,醒来的时候再挖出来。
石匠僵在了当场,他的口舌仿佛被粘连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那双布满褶皱的眼睛滚落一滴老泪,没入脚下的泥土里。
“松林是老和尚才有资格埋的地方,我死后,自然是找块好地方刨个坑,黄土一抔,不,也许是随便找个地方烧了......”
“叮铃,叮铃,”从上方云层传来铃铛的轻响,林含章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黄铜色手摇铃,正随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铃音共振。
林含章不管它,随意塞回兜里,继续看那老石匠和伞。
自那天以后,石匠就和换了个人,每日都要跑到港口认船。他认得来自大唐的木兰舟,方头、高尾、多帆,船体涂满桐油,装饰以彩绘旗帜,船头挂着祈福的“辟浪”铜镜。每每看到这样的船只,他就上前去问。
林含章看着他一次次在海浪颠簸里呼喊,挥舞双手,试图截停扬帆起航的庞然大物,可是,他已经太老了,载一个老人过海的风险太大,谁都不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背后潜藏危机的活。不知道又过了几年,终于,有一个商人被他的执着打动,愿意载他回大唐,前提是要签订“生死契”,倘若他出了事,船主概不负责,石匠欣然应允。
唐伞小僧高兴的快要蹦起来,长安,它终于也要去长安了。这些年,石匠对待它就和亲人一般,会替它打扫伞面上的灰尘,用湿布轻拭,每隔两三年,还会用桐油来替它保养。两人长期生活在一起,早已难以割舍,他要回长安,自然要带着自己。
海平面上扬起号角,石匠收拾了为数不多的细软,背着伞,上了船。
石匠当初来到扶桑,经历过一个月的大风大浪,可谓九死一生。如今他扶着栏杆立在船头,望着波涛翻涌,却久违地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平静。故土未至,先已抚平了他神魂的躁动。
石匠死的那一日,船才行至一半。他的须发皆白,早已是副经不起折腾的身子骨,在船上一病,就再也没起来。
靠着股心气强撑几日,那一口气终于是泄了。船工水手们摇着头从那副狭小的舱室里出去,脸上写满可惜。唐伞小僧一脸茫然,它没学会哭,不知道什么叫做痛,看着船工医师摇头叹气,本能的觉得不对劲,夜晚小心翼翼的依偎在石匠身边。
石匠在熬时间,脑海还残存些意识。睡到半夜的时候,唐伞小僧看到他坐起来,弦窗外的月光照耀他雪白的胡子,像在发光。
“你过来。”石匠气喘着叫他,唐伞急忙立起来,献宝似在他眼前展开。
石匠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在它伞面上写字。
“我......我写的字你要...要记住,等...到了长安,找到安乐坊,你...去打听一户姓李的人家,替我把这句几话写出来,切记...切...记...”
石匠一笔一划,身体止不住颤抖,蓬乱的白发不停抖索着。
“李家阿四,工于雕刻。天宝十二年,东渡扶桑。”
“柴门雪夜,子不如无。”
“业已成家,育有一子。山高水长,难以还家。盼吾兄妹,万望珍重。”
他回不去了。
伞被人收在箱箧里,又经过半月,孤独的来到长安。
彼时的长安,早已是狼烟遍地,处处落满疮痍。唐伞小僧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它找到了安乐坊,趁着夜深跳进去,触目所及只有被熏黑的断壁残垣,里面没有人影,更遑论姓李的人家。
林含章看着它孤独的在月光下跳跃,一个坊一个坊去翻找。长安的绮梦已碎,眼下的城池形同鬼域,十室九空,夜晚只听得见风的哭嚎声。
伞的脚磨破了皮,踉跄不止,它找了个角落休息,坐下来查看伤势。脚底下皮肤磨出水泡后又破了,一片溃烂,它记得以前石匠受了伤,会在伤口处撒上药粉,然后包扎起来。如果他还在,一定会细心的教导自己怎么做,不,他一定会亲自来替它上药包扎。可是,现在已经物是人非,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带着憨厚笑意,没把它视为不详的怪物,反而对它谆谆教导的身影了。他的身体,已经化作了海上的一缕波涛,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见了。
老石匠临死前摸了摸它的眼皮,似是喟叹,似是不舍,他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呢?”伞在这一刻,突然无比贪念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如果长安有神明,它能不能许愿,让他回来再摸一次呢?
伞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喉咙不可自抑的发出来一声幼猫般的呜咽,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凄厉,渐渐转为嚎啕大哭,独眼里溢出温热的泪水,是咸味。在这个孤苦无依,思恋备至夜晚,它终于学会了哭,学会了悲。只是教它的那个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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