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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石匠(1 / 2)

“小心他们连你的腿一起斩了。”

他的话说完,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石匠这才听到雨声,反应过来往窗外看了几秒:“下雨了,你是来给我送伞的吗?”

伞蹦哒了两下,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伞正常的时候,是一把神清骨秀,趋吉避邪的好伞。

火光照亮石匠的眼底,那张木讷的脸上浮现一层黄油融化般的温暖,他笑了笑,说:“难为你还记得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下雨,都是最小的弟弟妹妹给我送伞,他俩排班轮值,一人一次,经常因为记性不好争执的要打起来,因为送伞的那个人可以在我手里得到一块饴糖。”

耳边似乎响起稚子的嬉闹,可是,那已经是远在长安,隔着辽阔海峡的声音了。

“噔噔噔,”一个穿着袈裟,手提食盒的本地小和尚敲门而入,他并不和石匠说话,默默将几碟菜,一碗饭放置在高脚餐具上,就退了出去。

石匠小心扶正半身佛头,这是一尊供桌摆件的佛像,对精雕的要求很高,下刀的时候不能有丝毫偏移,要精准到一毫一厘,所以也容不得马虎,时刻要支起两只眼睛盯着,格外费精神。吃饭的空隙是难得的放松时刻,他揉了揉酸软的手臂,拂去一身粉尘,慢慢从跪坐的灯芯草席上爬起来。

寺庙里的和尚茹素,很难得的情况下才有三净肉吃。而且,平城京虽然极力效仿唐风文化,就连城市构造都仿造的长安“条坊制”,却贫瘠的如同一颗干瘪的种子,远不及长安绚丽繁华,饮食多样。这里的食物粗糙,石匠刚来时一直吃不惯,勉强靠临行前母亲为他打点的盐豉下饭,才不至于日渐消瘦。

今日的晚饭,只有一碗杂粮,一碟瓜,和一盏豆子制成的味增汤。

石匠走到一边,从一个唐柜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来,里面是他自己做的盐渍芜菁。

人在思乡的时候,首先思恋的是那么一股家乡味。石匠学着母亲,将时令下的鲜萝卜洗干净后切成条块,晾晒,初腌,复腌,加入盐,醋,芝麻油,做成之后的味道香而脆,久经不散。配粥吃尤妙。

唐伞小僧没有人类那么多烦恼,它盯着石匠不停蠕动的嘴,琢磨那上下两片嚼着萝卜,厚厚的嘴唇到底是怎么长的。

它现在的迫在眉睫是化形,最好是能学得人的精髓,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

“你有嘴吗?”石匠一边吃,一边看着碰到生人就躺在地上装死的妖怪,“你要是长了嘴,扔条芜菁给你吃。”

嘴?我有嘴。唐伞小僧心急如焚,盯着他下巴上红红的两片,努力的模仿,拼尽全力想要在伞面上撕开一条细缝,化出一张嘴来。它捣鼓了一阵,精疲力竭耗费好一番功夫,却总不得章法,不由有些泄气。

突然,石匠舔了一下嘴角粘上的油光,唐伞小僧看直了眼睛,脑子里灵光一现,炸开一阵烟花。

一个小三角形的舌尖像把小刀,从里面划破了道口子,开出一个嘴角,它起初还有些拿不准位置,走走停停,渐渐变得游刃有余,撕开一条弯弯绕绕,狗啃似的波浪线。波浪线张开,是一张波浪嘴。

我有嘴啦!唐伞小僧开心的不得了,连腿一起变出来,模仿那些舞女在祭典上的表演,用脚打着拍子,左摇右晃,嘴里的一条红舌簌簌抖动,就和炫耀似的,越伸越长,越伸越长......快要伸到石匠碗里。

石匠急忙拿手盖住碗,手里的筷子一拋,一根腌制的芜菁划了个抛物线,目标对着它新长出的嘴。唐伞小僧口舌一卷,将芜菁吞入肚腹。

这就是人口中的“味道”吗?酸甜苦辣咸,这是属于哪一种?

“你能吃出来吗?这是咸味。”

石匠就如它肚里的蛔虫,接着说到:“甘酸辛苦咸,人生五味,对应五脏,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肾,这是人生之咸,能滋养肾脏。”

石匠嘴里的芜菁嚼的“嘎巴嘎巴”响,伞没有牙齿,是囫囵吞的,吃完一根,伸长舌头等着下一根。

就这样,唐伞小僧如愿留在了石匠身边。石匠的生活也因为它的到来,多了几分不平静的趣味。自从知道了伞是妖怪,他走哪儿都要背着,还美名其曰“不让你出去吓到别人。”夜晚加班加点守着灯台雕刻的时候,伞就百无聊赖的在一旁耍宝,花样百出,时不时吐出舌头吓他一吓。

寺院里的生活太枯燥了。老和尚有时候还带着弟子外出讲律受戒,工匠们只能在寺院里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石匠守在低矮的房屋里,用陶罐给自己煮热豆腐。

豆腐的制作方法,还是大和尚从长安带过来的。用的是平城京本地大豆和当地泉水,用“盐卤”点制,做出来的豆腐比石膏点的更甘甜,口感绵密扎实,豆香浓郁。

热锅汤豆腐,煮的就是寺院自制的这种豆腐。炖豆腐用的是清水,什么都不放,煮熟后汤色雪白,柔滑如云,捞出直接蘸酱油或味增汤食用,清爽鲜美,有条件还能加点葱花或者萝卜泥,吃到嘴里的是一股很原始充满禅意的本味。

石匠扔出一块豆腐,伞扬舌接住,动作和条家养的小狗如出一辙,石匠被逗,哈哈大笑。

唐招提寺很快完成,屋顶采用“寄栋造”,即大唐的歇山顶,书法提字效仿的是国内大家,内部供奉的是千手观音、药师佛,飞檐斗拱间显尽大唐气相。石匠跪坐菅筵之上,隔着一扇窗看向屋脊上的鸱尾,不由得一阵恍惚。

像,太像了。活脱脱一座来自长安的故人。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采撷自盛唐的风雅,终于与这片大地交织,结成了一段善缘。

“长安,长安什么样?”伞在心里问。远在石匠到来之前,伞很早就听说过长安。那些花街町屋的客人喝醉了酒,会聚在一起大声喧闹,夸赞长安是怎样一座目眩神驰,宝光浮跃的城池,商人都以去过长安为底气,那是一辈子都值得铭记的荣耀。

“长安啊,”石匠说:“长安是一个梦。它有108坊,象征108个星宿。百坊棋布,东西贯通,晨钟暮鼓,市列珠玑。坊间有乘着骆驼而来的乐舞香料,有异色瞳孔的番邦胡客,还有艳称天下的貌美胡姬。他们踏着华丽的丝绸之路聚集在长安,把长安搅弄成一座五光十色,歌笑风流的大染缸,谁来了都得先目眩一番。”

“长安,使人沉醉。”

“你也醉过吗?”伞也对长安萌生出向往。大染缸,可以使它沾染颜色,多好的事。

“我自小在长安长大,看惯了少年春衫,金鞍白马,只不过,当时只道是寻常罢了......”

伞的化形之路并不十分顺利,自从它生出唇舌,就仿佛止步于此,很长一段时间毫无进益。直到有一天,石匠背着它去看同行而来的画师作的一副壁画“求法图”。

老和尚传播佛法,声名远播。但是东渡这项壮举的背后,也凝聚了不少寂寂无名百工的心血,比如说玉作人,雕檀,铸师,乃至水手与船工......画师,也是其中之一。

画壁中间是一汪绿波浩淼的七宝池,池中有莲华,微妙香洁。上有净土寺院,下有宝楼虹桥,彩云缭绕,天花乱坠。

画师说,这是长安的寺院,旁边骑大象的是长安的行者,有一座塔,也是长安的佛塔。伞被这副画吸引,努力想开眼看看长安,盯得久了,感觉到一股让人目眩神迷的力量。

画师走后,它偷偷趴在后背,用舌头舔舐石匠的脸颊,仿佛有什么大喜事。

伞想大声叫出来:“我有眼啦。”

石匠从背后取下它,递到眼前,果然,就看见一颗红色神经不停蠕动的眼球,孤零零地挂在伞面上,顿觉两眼一黑。

“你要有眼皮,还要有眼角眼眶,像这样,要不然太吓人了。”

可不是嘛,血色暗涌,粘腻惊异,像个魔鬼。

石匠耐心地教它,拿出一个雕刀,在废弃石料上起稿,很快,就草草复刻了一只与人神魂相似的单眼,举起来,怼到伞的眼珠子跟前。

“像这样,才是人的眼睛。”

紧接着,伞就看到石匠拿起那块边角料,顺势敲敲打打,先凿粗胚,再精雕细琢,用锉刀打磨,最后,做出来一只掌心生着眼的拈花佛手,打了个眼,晃悠悠挂在它伞柄上。

伞的心里美的找不着北,双喜临门,我也是收到过礼物的妖怪啦。

六年后的春夏之交,老和尚端坐于唐招提寺中,打坐向西,面对故土扬州的方向,寂然迁化。死后葬在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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