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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1 / 2)

头顶的天很蓝,可是却看不见一片白云。烈阳照在身上毫无暖意,反而自脚底由上生出阵阵寒凉。

男孩挂着银饰,被打扮得光鲜亮丽,站在日光下仰脖睁着眼睛直愣愣盯住头顶的天看,眼睛一眨不眨,模样瞧着乖巧,直到听见前面有人说话,才慢慢落回头直视前方。

带他来的女子照顾他三天,终于要将他转手于人,此时正毕恭毕敬向对面坐在椅上的黑袍女子说:“婆婆,这孩子的双亲三年前都已亡故,没有别的亲人了,符合婆婆要找的标准,就是有些怪……”

男孩毫不胆怯,直直盯着黑袍女子的兜帽阴影,一言不发。

二人又一言一语说了片刻,女子从椅子上起身来到男孩面前,透过严实的兜帽俯视。

半响后,男孩忽的冲她笑了起来,可笑意让人瞧的并不开心,倒是阴恻恻的,站在不远处的女子打了个冷颤。

从她找到这男孩的那天起,她就觉得这小孩透着古怪,比谷中任何一个孩子都要喜欢抓着虫子玩。

虽说苗谷人最擅长蛊毒之术,但半大的孩子就如此不设防的接触,叫人瞧了心里总归不舒服。

婆婆掩在兜帽里的视线挪到男孩垂在身侧的手上:“你手里藏着什么?”

男孩先是歪头奇怪女子的声音怎是沙哑难听的,和他记忆中阿娘的温婉并不一样,而后撇嘴摊开手,露出一直紧握的拳头里藏的飞不起来的蛊虫,此刻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不断颤翅。

婆婆只看了一眼就说:“日后你跟在我身边。”

女子喜出望外,小步跑回男孩身边,摁着他要行礼:“阿翎,快谢过婆婆。”

男孩被按着背脊往下弯,头高高抬起,瞧着黑袍身影说:“谢谢婆婆。”

从这天起,他跟在婆婆身边学习苗谷的蛊毒之术。他天资聪颖,婆婆一点他就能学会,年纪小小就将本事掌握了七八。

所有人都私下议论他或许是日后的新圣子。

可年幼的男孩只知圣子高贵,却不知圣子究竟是什么。听到问题时侍奉他的女子面色有些怪异,但依旧告诉他圣子是族中连通神灵的使者,和婆婆一样受族人敬仰,每天吃穿不愁,还有银闪闪、丁零当啷的好看衣服穿。

男孩并没将她的神色放在心上,兴高采烈地告诉婆婆他想当这个圣子。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塞给他一把短刀,并嘱咐:“拿上你的刀。”

男孩抱着短刀不明所以,只能亦步亦趋跟着人走。他们来到一个露天的高台,他听到有人称这里是祭坛。

什么是祭坛?他要做什么?

男孩看到台子上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几位孩子。他们个个神色各异,有害怕,有激动,有沉稳,但无一例外,他们手上都有一把短刀。

男孩站在他们其中,仰头看到对面更高的台子上坐着黑袍婆婆。只听婆婆哑声说了句什么,忽然,他手中的刀子就自发动了起来。

刀刃锋利,他知道抹开脖子能溅出滚烫的热血,滴在脸上会情不自禁闭眼。他也知道砍入血肉碰到人的骨头和插进心口的手感不一样,听到的人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有人凄厉痛叫,有人叫都叫不出来。

祭坛上血流成河,最后只有男孩一人捧着短刀活了下来。他为了成为圣子奋不顾身,刀子拼了命往外推,推到谁身上都不知道。

他茫然地站在血河中,再次抬头看向高台上的黑袍身影。但是婆婆什么都没有对他说,没有赞扬没有呵斥,似乎对他漠不关心。

男孩只看了一眼就被人带走,浑身是血的来到一不苟言笑的少年面前。少年紧缩眉心静静看了他会儿,见他仍举着刀呆愣站着,还以为是被吓傻了,他叹口气,摁着刀背让他放松。

“我叫白懿。”少年说,“白翎,从今天起我来照顾你。”

白翎直愣愣瞧着他,突然异常冷静地问:“我是圣子了吗?”

白懿一愣。

“我是圣子了吗?”白翎坚持不懈地重复一遍。

白懿抿嘴说:“是了,你现在是圣子。”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圣子?”白翎问。

白懿呼吸难以置信地凝滞一息,注视着男孩轻声回答:“……是我的过错,请圣子恕罪。”

听到想听的,白翎笑起来,收回短刀拍拍身上的灰尘,顶着张沾满血渍的脸,哼着歌乖乖和白懿离开。

白懿从此寸步不离地跟在白翎身边,表面上美其名曰是照顾,实则是看护圣子。

有了白泽夕这位叛逃出谷的前圣子为例,谷中将白翎看的格外严,他就如井中还未长大的青蛇,每日直立起身,所看到的天空只有井口大小。

天依旧很蓝,看不到一片白云。就当他心满意足享受人人尊敬的身份时,忽然有一天,他发现林中藏了一间久未有人居住的孤独小屋,还在屋中找到了大量有人亲手书写的书卷。

这些书卷记录了苗谷至今为止所有的蛊毒之术,还有新研制的蛊毒之法,甚至还有对圣蛊的书写。

写下这些的人叫白泽夕,他记起当年曾远远见过一次此人,当时只知他也是圣子,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不见了,变成他是圣子。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缘由。

他看完书卷将这些书藏了起来,再也不期待明日后日乃至未来的圣子日子。

他也想像白泽夕一样,遇见一位知己,然后逃出去。

他不愿意被局限在谷底了。

于是他推开木屋的门,挥散林中的浓雾,跑啊跑啊,不知疲倦的跑,直到前方出现一只手,他毫不犹豫的握上,终于眼前云开雾散。

他逃出去了,但并没有像白泽夕一样找到知己。

他找到了自己最最喜欢的人。

客栈内,郎中检查完榻上人的病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对一旁的楚霖溪说:“这位公子命大,胸口的这枚银针本是带毒的,但现在毒已清除,只要这几日他能醒一次,就表示已无大碍,只需日后多修养即可。”

郎中举着从白翎体内取出的银针给楚霖溪看。

楚霖溪皱眉:“若是这几日未醒呢?”

郎中叹口长气,摇摇头:“银针虽未扎进心脉,但距离太近,入体又深……若是这几日他都没醒过,那日后能不能醒来,何时醒来,就全看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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