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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沉浮(1 / 1)

赵以思躲进光影交界处,一颗心被门内的人紧紧攥着。

他起初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后来看到门外那三张熟悉的面孔,不用再七想八想什么的了,看来小哑巴是在为五妈妈做事。可究竟有什么事让八面玲珑的五太太大动干戈,派了两个小厮驻守门外?

赵以思秉承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一贯作风,目光游离于楼梯转角、走廊屏风、天花板的蜘蛛网上……看来看去,找不到任何藏身之处,他不甘心地探出脑袋,视线随即清晰起来,阳光斜斜地照在半开合的通风窗上,窗口印着透白的水渍,屋内行不通,或许屋外能找到探听的角落。

他缓步向前移,门口那两个小厮也不是吃素的,盯着地上的影子,视线上移,赵以思大脑霎时空白,本能地冲向楼梯玄关,近前的景泰蓝花瓶遮住大半身影,隔壁凤尾竹晃动两下,悬而未决的枯叶挂在枝头,他身形微顿,静听身后人的动向。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赵以思抬头,粗长的水管连接船舱的另一头,倘若运气好,他可以爬着管道溜出去,运气不好……不好的结果他没时间去想,扎紧裤腰带,两手攀住阀门,像根擀面杖似的向上翻滚,牢牢抱住水管,小心翼翼地向前挪。

黑衣小厮逡巡一圈,没找到人,一脚踩中落叶,“咔嚓”一声脆响,他倏然抬头,水管空空荡荡。

船舱另一头,赵以思顶着一脑门的蜘蛛网落地,他顾不得擦脸,气喘吁吁地爬起身,沿着出口方向狂奔而去。

路过的清洁车,撞翻了车前的垃圾箱,泰国员工狠瞪他一眼,赵以思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住”,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往日所学的那些待人之道迫使他回头又补了句“sorry”,这声音刚好被五太太听到。

五太太先前与老爷对酌了半杯花雕,脸上带着三分醉意,却显出七成醉态。老爷兴致缺缺,放她离开。五太太恰巧图个清静,站在挂满油画的长廊前,一阵风似的人影从眼前闪过,她望向那道被阳光浸染到几乎泛白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善于察言观色的丫鬟走上前,问道:“太太,需要派几个人跟着小少爷吗?”

五太太拢了拢耳后的盘发,道:“不必,他一时翻不起什么浪,我们且在暗中看着,待到三太太动手那日,你替我去跟怀戒通个气,我倒是想看看那小子对他有几分真心。”

“是,太太。”丫鬟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跟在她身后,离三太太的客房还剩几米远,五太太脚步一顿,偏头悄声道:“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可都放妥当了?”

房门一开一合,丫鬟熟练地帮她脱下斗篷式的呢子大衣,笑道:“太太放心,小的昨夜挑了两斤死鱼丢进水缸,保证让孙亮一进到卧房便感激涕零,潸然泪下。”

五太太对着镜子摘下耳环,没说话,抿唇轻轻笑了。丫鬟替她拉上窗帘,点燃烛灯,她换上居家真丝长裙,坐在桌边读一本小说,书中主角飞檐走壁,跳下马头墙,消失在歙县城外,长街尽头。

书外,赵以思纵身跃下栏杆,裤脚滴着血,掀开一看,脚后跟又刮掉一层皮,血呼流啦的,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可在这档口哪有空止血,咬咬牙,攀上窗沿,赵以思不在乎这泡了水的橡木结不结实,将自己缩成一个豆沙卷,静听屋中动向。

棉麻窗帘自然被拉得严严实实,沈怀戒点亮煤油灯,怔了半晌,回头听到门外叮叮咚咚的脚步声,脸色沉下来,端详一屋子稀奇古怪的符咒与法器。

身后的男人明显变得兴奋,沈怀戒用余光扫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向前走去。

空气中的浮尘牵引着他们走进卧房,原先的双层木板床不知被搬到哪去了,只留一口水缸。萎败的莲花漂在水面上,烛光盈盈灭灭,船舱不合时宜地剧烈摇晃,沈怀戒冲着身后喊了声:“抓紧!”

男人被缸中的莲花迷住了心神,瞪着猩红的眼睛,疯狂揉搓腰间的香囊。

沈怀戒嫌恶地揪住他后衣领,窗外传来哐当一声响,他没空顾及,将男人绑在柜门前,自个跳上壁炉,抓住一根生锈的铁栏杆。

待海面恢复平静,沈怀戒找准角度跳下去,绕开地上沾血的符纸,他掀开窗帘,蓝天白云,蹲在窗沿上的海鸥啄了下窗户,他唰地拉上窗帘,转头想到家伙事没拿,不得已又拉开窗帘,翻出早些日子藏在这里的匕首,替男人松绑。

沈怀戒全程忘了海鸥旁还有个血淋淋的脚印,赵以思正坐在甲板上止血,一脸为难地卷起裤腿,这下擦过眼泪鼻涕的手帕真不能再用了,他艰难地爬起身,沈怀戒合上窗帘,两人一个抬头,一个转身,就这么错过了。

屋里符纸乱飘,红绳与钱串绕在一起,沈怀戒右眼皮跳个不停,他没料到刘姐姐使唤丫鬟布置了这么一个景,逼自己用四太太惯用的法子,洗脑男人倒戈。

一无所知的男人解着红绳上面的死结,嘴上不停念叨园丁的小名:“芳芳,芳芳,你就替哥哥先下去看看吧,待我混出头,定替你烧房子,烧轿子……”

沈怀戒听不下去,推了他一把,“够了,烧多了你妹妹也不一定领你的情。”

男人跟没长骨头似的,整张脸扑进水缸中,缸里的脏水溢了出来,屋里散发着一股吃剩的鳜鱼罐头味,又酸又腥。

“明白,小的明白,若不是您之前在花园出手相救,小的早死在四太太手中,哪能替芳芳烧纸钱。”男人喝了一缸子脏水,依旧兴奋地喋喋不休:“小的昨夜拼了死命拿下芳芳腰间的香囊,您看能不能再帮小的开个光?小的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想顺利下船,顺利活到回家的那一天。”

沈怀戒扯动僵硬的嘴角:“你看到的这一切不是我做的,要谢就去谢五太太保你一命,还愿搭救你。”

“是是是,五太太的好,小的永世难忘。”男人跪下来磕头,地上脏水臭味扑鼻,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情不自禁地摘下腰间的香囊,泡进水中。

莲花花心生了虫,残破的花瓣边飘着几株水绵,像极了雨天瘫在路边没来得及收的那些渔网。

男人稍微抬起手,重复方才的话,干瘪的莲叶被那些杂网缠住,浮浮沉沉。沈怀戒微微挑眉,“永世”是多久?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眼神却冷得吓人。

少顷,他往男人胸口塞了一封信,道:“你先把手中的香囊放一放,五太太写了封信,托我转交于你。你今儿先在这看了,过两天我找个机会带你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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