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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无声(1 / 1)

赵以思做完手术,一直处于昏迷中。沈怀戒送走英国医生,安静地坐到床头,枕头散发着浓烈的消毒水味,他揉了揉鼻子,很多年前的第一面,他也是这么安静地看着小少爷跳下教堂围墙,后来看他翻过学校的后门,七家湾的栅栏……这次他又是从哪里跳下来,把自己摔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沈怀戒没有时间细想,天亮之后,眼前的人影换了好几拨,刘敏贤三番五次托人来问小少爷怎么摔了,他变着法子找理由,应付到最后,自己都快相信小少爷是失足摔下楼梯,赶巧被他碰到了。

老爷那边托刘管家送了点治病的钱,便将亲儿子抛之脑后,一如往常那般与四太太挑的年轻丫鬟们在包房里把酒言欢,夜夜笙歌。

四太太与三太太倒没弄出什么新的动静,她们不敢当着老爷的面互掐,更何况这两天没机会近得了小少爷的身,表面上保持着姐妹情深,背地里如何较劲,沈怀戒无从得知。

虽说五太太这边总托人打听小少爷的动静,但老爷不知从哪搞来口口药,每晚必去她屋中留宿,日上三竿才肯离开。

沈怀戒下午忙着盘点下等客房里的玻璃瓷器,刘管家一路同行,刘敏贤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他私下见面。日子一晃过了三天,她便让贴身丫鬟接手了沈怀戒手里的活。

园丁大哥收到刘姐姐新做的香囊,浑身起劲,磨刀的次数越发频繁,沈怀戒远远和他打过一次照面,男人脸色灰白,嘴角生疮,冲他喊了声“沈先生”,他怔住,半晌才露出一个牵强微笑。

男人也在笑,眼睛很亮,像两颗葡萄籽儿嵌在眼眶里。他硬着头皮从他身边路过,男人追着他道谢,伤痕累累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沈怀戒呼吸发紧,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难受得想逃。

一周后,天蒙蒙亮,沈怀戒应付完最后一波舌灿莲花的小厮,身心俱疲地走到床头,撩开床帐,看了看赵以思胸前的止血绷带,没再渗血,松了一口气。

他掏出昨日花八十英镑从医生那买的“术后注意清单”,缓缓皱起眉头,按理说麻药过后小少爷就该醒了,可他睡了一周,手指头都不带动一下的,昨天下午趴在他耳边唤了好几声少爷,回应自己的也只有浅浅的呼吸。

沈怀戒收起字条,想替他掖一下被角,卧房的门再次被敲响,没辙,还得继续应付刘姐姐派来的人。沈怀戒压住心头的焦躁,走到书桌前道:“请进。”

年轻的丫鬟在门前唤了声“沈先生”,他微微颔首,丫鬟低头走进屋,眼睛总往床边瞟。沈怀戒轻咳了一声,她陡然收回视线,掀开随身挎着的竹篮,“太太瞧您这两日一直没去餐厅,特意托小的去拿了些早点,先生慢用,稍后吴妈来替您收盘子。”

丫鬟慢腾腾地在他面前摆了两碗蓝莓燕麦粥、四块拳头大小的肉桂可颂、一盘油汪汪的薯饼,以及两碗不知放了多久的海鲜蘑菇面。

这不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看来刘姐姐是在变相地打探小少爷的病情。沈怀戒双手交握,微笑着看着小丫鬟摆盘,倘若小少爷今日清醒,吃完这一桌冷饭冷菜也是好的,就怕他醒不来。

记得赵以思刚做完手术的那晚,他心想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呗,只要每晚有个人陪他入睡,梦里那些牛鬼蛇神就不敢来敲门。可昨天付完八十镑,医生又说,假若小少爷一直醒不过来,他的身体器官会慢慢退化,估摸下船后没几天,就得替他准备棺材板。

人死了,还没理清的感情被带进棺材,黄土一盖,坟头草疯长,他又该找谁去恨,找谁去爱?

沈怀戒满眼疲惫,扯开指尖纱布,摆弄袖中的钢笔。笔尖断了一截,戳进指甲盖,他咬紧牙关,尖锐的刺痛恰到好处地压住纷杂的心事。

餐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烤焦的薯饼“铛”地掉进燕麦碗,沈怀戒不动声色地抬头,丫鬟结结巴巴道:“抱,抱歉,沈先生,小的这便喊,喊人,再替您再盛,盛一碗。”

“不必这般讲究。”他将燕麦粥挪到自己面前,粥没洒,丫鬟却在篮子里翻找抹布,她拿出一块半新不旧的抹布,细细地擦着锃亮的刀叉。

沈怀戒微微抬起下巴,这下看明白了,丫鬟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试图将自己困在房间里,等刘姐姐过来当面问话。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刘姐姐还真是不信任他,小少爷躺在床上不知死活,他跟个“半死人”能发展出什么感情?

丫鬟察觉到他的视线,动作一僵,难为一双肿泡三角眼瞪成了桂圆。

沈怀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叩了叩桌角,“叉子放这儿,你可以走了。”

“沈,沈先生,这抹布脏了,小的去给您换……”丫鬟嘴唇嗫嚅,慌忙别过脸。

他眸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不必,我吃饭不用抹布。”

丫鬟毫无眼力见地摆摆手,“您,您误会了,小的方才想说,这,这就去门口喊吴妈给您拿,拿叉子。”

“我用刀也一样。”沈怀戒翻出抽屉里的匕首,“啪”地拍桌上,刚长好的指甲盖又劈了,鲜血直流。丫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大门,冲他露出苦笑。

沈怀戒一脸漠然地缠着手上的纱布,“篮子放壁炉上,姑娘,请回吧。”

无声地对视,丫鬟站着不走,他故意给自己放血,丫鬟绞着餐巾布,脑门冒出一排汗。倘若沈先生在自己面前撅过去,太太该怪罪谁?就算她这趟顺利地完成任务,太太还会给她赏钱吗?两相挣扎,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咔嗒”,房门上锁,耳边总算清静了,沈怀戒简单包扎一番,眸光转向糊成一团的海鲜面,面里透着浓浓的奶油味,苏格兰医生最爱这款面,上周凌晨他做完手术,特地嘱咐自己去餐厅买面。

沈怀戒不免在心里琢磨,刘姐姐给他带来这碗面究竟有何用意?难道她查出什么了?他头皮蓦地一紧,胸口发闷,抓起一个凉透了的肉桂可颂慢慢嚼。

一天没吃饭,吃完胃疼,沈怀戒蜷缩在椅子上,没多少精力再琢磨刘姐姐的心思,他缓步挪到床前,看了一眼病榻上的人,坐到床角,指尖的纱布有些松动,他没管,盯着地上的布鞋,和它比了比大小。

沈怀戒自己都没注意到,唇角弯出了浅浅的弧度。他将手伸进被子,抓住赵以思的手,“扑通、扑通”,听了许久,直到视线变得模糊才松开手。

斑驳的烛光在眼前摇曳,他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落下。

“嘀嗒”,外面没下雨,帐中阴云密布,沈怀戒匆匆拿袖子挡住眼睛,空气中的血腥味好似刚下油锅的鳜鱼,噼里啪啦的,于无声中吵得他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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