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留白(1 / 1)
又过了一周,赵以思在一个平静的傍晚动了动无名指,朦胧的意识慢慢变得清晰,许久,他体内才产生一种踏实落地的安全感。今天没下雨,夕阳照在床头,他下意识地转了转眼珠,没睁眼。
沈怀戒拧干毛巾上的水,正欲帮他擦身子,手碰到某个隐秘的部位,赵以思浑身一激灵,陡然抓住他向下探入的手。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至胸口,仿佛一别经年又好似只过了短短一刹。
沈怀戒不可置信地抬头,赵以思睁开眼,目光相撞,脑海里炸响一片烟花,他们几时这般亲密地接触过?记忆仿佛丢在上辈子,而腿间的凉意却在提醒他,这不是过去,也并非回忆,小哑巴实打实地抱住他的腿,指尖在他大腿内侧徘徊。
沈怀戒呆呆地松开手,毛巾搭在膝盖上,凉飕飕的,赵以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以为小哑巴的手还在自己身上游离,猛然抬腿,一道白色的弧线从面前滑过,沈怀戒瞳孔急剧收缩,仓皇地摘下脸上的毛巾,丢到盆中顺时针搅了一圈,又逆时针甩甩水,溅起片片水花。
赵以思一眨不眨地盯着床边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一首五言绝句,句末画了朵浅紫色的花,毛巾飘在水上,一时辨不出是丁香还是绣球。
沈怀戒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他本该开口说话的,可瞅见小少爷眼皮上的痣,脑袋跟留声机卡碟似的,咯吱咯吱,慢悠悠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不动了。
周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赵以思盯着搪瓷盆看久了,毛巾出现重影,他眨眨眼,搪瓷盆从一排变成一个,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胸口却涌上无端的落寞,不禁在心中嘀咕,原来只是一条毛巾啊,可怎么只有一条毛巾啊?
赵以思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并非有意无视小哑巴,想开口,喉咙却被不知名的硬块堵住,偏过头,后颈连着胸腔一阵疼。慢慢地,呼吸带上一点喘,他不敢再乱动,垂眸瞄到胸口的纱布,奇了怪了,他几时找裁缝做了件棉布白衫?不,不对,胳膊肘凉飕飕的,袖子呢?
正想着,鼻头有点痒,赵以思多吸了两口气,闻到纱布飘出来的消炎药味,怔了半秒,记忆被定格成一张张黑白相片,曝光过度,里面的人和景亮堂堂的,既看不清人脸,也辨不出走廊里的石柱,大片墨色阴影差点掩盖石柱后站着的女人。
那人谁啊?当初怎么没注意到她?赵以思咽了下唾沫,口干舌燥。记得当初从三楼水管跳下来,脸朝地,再往后撞翻垃圾箱,他回头道歉,说sorry时和两个女人擦肩而过,那会儿没空注意看她们的打扮,现在想来,大概是家中熟人,亦或是路过的贵妇人。
曝光过度的老相片翻到下一张,林林总总的画面纷至沓来,赵以思的记忆定格在空旷的甲板上,他翻上窗台,屋内黑漆漆的,隐约传出几声交谈,再后来,海鸥从头顶掠过,他眼神发飘,记不得胸口为何会受伤,又是几时伤的。
他多眨了两下眼睛,眼睫毛落到鼻尖上,沈怀戒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抬手帮他捻去。
赵以思想笑,嘴角提不起劲,眼角眉梢跟糊了胶水似的,紧巴巴地不听使唤,他只好眯起眼,桃花眼弯成月牙,小哑巴大概能看懂他在笑吧?
沈怀戒手指一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冷冷清清,无悲无喜。
赵以思费劲巴拉地挑起半边眉毛,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小哑巴抿了下唇,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声。不对劲,赵以思伸手碰到他喉结,沈怀戒浑身一僵,喉结轻微震颤,明明可以发声,怎么不见他说话?
赵小少爷费力地清了清嗓子,清不走堆积了半个月的“灰”,哑声问道:“沈怀戒,怎么我一觉睡醒,你又变成哑巴了?”
沈怀戒递给他一个空茫茫的眼神。要说他愣住了,倒不如说像范进中举后那茫然的两三秒,赵以思不要脸地想,他莫不是太盼望自己清醒,一时没缓过神?雀跃的心很快给出肯定的答案,哈,没错,小哑巴果然很在意自己。
“你别不说话啊。”赵以思晃了晃他手腕,又道:“要不,我再睡一觉?”
他作势闭眼,沈怀戒卡壳的脑袋忽然拔掉生锈的唱针,落灰的唱片不转了,他呼吸乱了,捧住小少爷的脸,声音竟比半个月没说话的家伙还要沙哑:“不准!”
赵以思抓住他的手,忙问道:“你怎么了,咳……咳咳咳……咳咳,不对,还是先回答我,咳咳咳,我这是怎么了?”
沈怀戒心脏跳得越快,眼神越冷。凑近时,赵以思故意错开他的目光,眼珠子向上一转,倏然瞧见床帐内侧系的平安结,绳结系得太紧,中间的锁扣变成一排歪歪扭扭的疙瘩,有点丑。
沈怀戒不自然地挪到床头,赵以思目光所及处,平安结只剩一排摸出毛边的穗子,他歪了下脑袋,总算能牵动唇角,第一时间对他笑了,小哑巴不给他好眼色又如何,他的心意在床头挂着,瞎子才看不见。
沈怀戒张着嘴,哑巴毛病又犯了,他摸出钢笔,想将自己戳醒。赵以思盯着他手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纱布,不用动脑子,立刻猜中他想干嘛,心里着急,咳得惊天动地。
血沫飞溅,沈怀戒哪顾得上扎自己,跑回桌前倒了一杯水,试了试水温,舌尖上颚烫掉一层皮,赵以思却意外地止住咳,两人同时看向彼此,沈怀戒先开了口,汹涌的感情全藏在半死不活的声调里:“你摔断了肋骨,睡了半个月。”
“哦,这么久啊,难怪我说这被窝捂不热,凉飕飕的。”赵以思试图翻身坐起来,沈怀戒率先按住他的胸口,“躺好,当心伤口开线。”
赵以思摸了摸胸前的纱布,“骨折而已,你怎么还找人替我缝针?”
“问你自己。”
他一时无言,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受伤的,脑门朝地的那一秒,满脑子想的都是小哑巴。
沈怀戒卷起床帐,习惯性地坐到床角,又是一阵沉默,赵以思微微挑眉,清醒后小哑巴看自己的眼神确实与之前不大一样了,仿佛带着古庙佛堂的寂寥,又或者是年少时心事太重,眼神里总藏着一团雾。
书中说伦敦常年下雨,天空雾蒙蒙的,他这还没下船呢,稀里糊涂地瞅见了英格兰东南部,雾都伦敦深秋第一场清冷孤寂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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