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残梦(1 / 1)
指尖的凉意覆盖在玻璃窗上,很快阳光照亮掌纹,没有温度的光线只会让人一次次睁不开眼睛。赵以思单手撑着桌沿,用了比平时两倍多的时间站稳身子。
纷乱的梦境从眼前消失,甲板上抽雪茄的外国佬换了一波,远处跑来两个黑头发的小孩,他瞳孔震颤,躲到窗帘后,大把的光线照亮椅背上的浮雕花,花瓣细长,与扁圆叶片紧紧缠绕在一起,像一条刚褪了皮的蟒蛇。
窗外的云飘得很快,光线暗下来,赵以思眨了几下眼睛,再看向椅背时,那不过是一朵雕工精美的鸢尾花。
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缓缓下坠,花瓣和毯子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抓挠后颈皮肤,指甲刮破皮肤,头皮一紧,脖颈好似被鸢尾花的藤蔓缠绕住,他呼吸霎时变得异常困难,似梦非梦的幻象又一次浮现在面前。
是因为昏迷时梦做多了吗?可他分明不记得这半个月来做过哪些梦。赵以思踉跄后退,忽然发觉墙纸也是鸢尾花图纹,后背阴风阵阵,他转身看向甲板上的人影,眼眶突然热了起来,黑头发的小孩从一个变成两个,风吹起旗帜,又跑出来第三个。
心脏狂跳不止,他微微垂眸,脑海里的人影变成斑驳的圆点,宛如三颗连成串的佛珠在眼前晃悠。紫色的鸢尾花一路延伸到床头,彻底模糊了视线。
赵以思抬手按住太阳穴,眼前闪过香港二楼的卧房,穿旗袍的森森白骨提起刀,嘴里喃喃着:“还你哥命来!”
他呆立在原地,这是第几次在大白天看见母亲?喉管堵着一团血块,他撑着墙费力咳嗽,血染红了墙纸,鸢尾花瓣着了新颜色,看来等船靠岸,小哑巴得赔墙纸的钱了。
对啊,下船,他如今在海上漂着,母亲又在哪?赵以思脚尖轻轻触碰地毯上的花瓣,肩膀没流血,胸口也不疼,他摸了摸大腿和喉结,没有刀片抵住脖颈,更没有竹鞭抽过全身。
耳边响起佛珠落地的声音,吧嗒吧嗒,和甲板上的雨混在一起,埋在记忆深处的白骨闪了两下,她放下手中的刀,走进沉沉的夜幕中。
赵以思看不清母亲的背影,踢了下墙,脚趾生疼,意识陡然转醒。没人,没影子,一切都是白日梦。
那甲板上的黑影算什么?
空气中的尘埃起起落落,他转过身,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远处只有两个来回奔跑的小孩。
海鸥张开翅膀,试图去叼他们手里的薯条。瘦成茼蒿似的老妈子跟在身后,她和海鸥一道盯着主子手中的油纸包,可惜那俩小少爷浑然不觉,宁愿把薯条全洒地上,也不愿回头看她一眼。
赵以思拉上窗帘,指甲死死嵌进肉里,他看到又如何,人间疾苦,他渺然一身,能救几回?各人有各命,大家一道在这世间耗着,捱不过,阎王爷自会来敲门。
话虽这么说,他背过身,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有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涌上喉头。以往还对沈怀戒说,倘若能在上学路上多救几个苦命的人,日后走上奈何桥,说不定孟婆会往汤里掺点糖水,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
沈怀戒当时酸不溜秋地问他:“你是不是想投个好胎,才打算去杏花楼救下我。”
赵以思解释了好半天,最后只换来他的一句:“你救人,我喂狗,等你哪天救不了人了,我再替你积功德,保准你下辈子能寻个好人家。”
回忆像断了线的风筝,嘎嘣一下飘远了。赵以思心里空空荡荡,少年心性在逃难的日子里消失殆尽,也不知道从哪天起,袖子里藏着的不再是银票,变成了防身的匕首。
甲板上,躲在暗处的人影瞅见小少爷拉上窗帘,松了一口气,走到近前,风吹起发梢,他拨了拨凌乱的黑发,看向老妈子,“我这有些剩面包。”说罢,递上油纸袋,大步走向船舱。
老妈子怔了好几秒,又惊又喜,她捧着面包,总觉得那青年背影有些熟悉,倏然想起,这不是赵家五姨太的弟弟嘛。自家太太前天还在说赵家清一色的人精,劝老爷少与他们家往来,不曾想五姨太的弟弟竟这般心善。
老妈子低头瞄了一眼自家少爷,遂将油纸袋藏于袖中,不远处,瞭望台前人影绰绰,她看到自家老爷正与赵家老爷聚在一起抽大烟,长长的烟杆上挂着一块玉佩,倘若把它偷了拿去卖钱,够她弟弟吃上一个月的白面馒头。
过了晌午,卧房里来了个秃顶的英国医生,白大褂上有一股子奶油面汤味,赵以思屏着呼吸躺在床上,任他剪开纱布、拆线。
床帐前的平安结轻微晃动,医生朝身后招了招手,随行的助手递上细长的剪刀,刀尖划过皮肤,赵以思心慌不已,攥紧沈怀戒今早换下来的睡衣,打了个哆嗦。
医生微微眯起眼睛,隔着口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一句:“relax,it'snobigsurgery.youdon'tneedtobesodramatic.”(放松,这不是什么凶险的手术,你没必要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赵以思顾不上英国人的阴阳怪气,手指紧紧绷着,伸手去摸枕头套里的玉穗。小哑巴没来陪他拆线,心中忐忑,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躺在他床上了,还怕晚上见不到他么?
英国医生埋头剪着纱布,赵以思挪开目光,腮帮隐隐作痛,他中午饭桌上也有一碗海鲜面,端菜的下人换成一个小姑娘,一直偷瞄他。
他用老法子赶她走,年轻的丫鬟竟在他面前耍了心眼,哭哭啼啼说沈先生吩咐了,得看他吃完才能离开,不然会罚她工钱。
赵以思不为所动,掰开早上吃剩的吐司,咬了一口,在心中冷笑,小哑巴怎么可能会提这种要求,早上跟他说句话都费劲。
小丫鬟见他没上套,又使出浑身解数撺掇他吃面。
他搅了搅汤汁,碗里没加别的东西,就不晓得有没有撒毒粉,他推开面碗,说没胃口,慢腾腾地嚼着吐司。
小丫鬟没辙,正准备使新的法子催他吃面,门外响起敲门声,两个黑衣小厮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呼吸一滞,放下竹篮,向赵以思行了个礼,仓促离开。黑衣小厮替他带来一盘奶油蘑菇通心粉,芝士碎放多了,乍一看像是谁吐盘子里了,他默默放下刀叉,继续掰吐司。
傍晚,赵以思换完纱布,医生依旧不准他去洗澡,他躺在床上玩翻花绳,夕阳西斜,门外响起开门声,他手一抖,蓦地给红绳打了个死结。
原以为是小哑巴回来了,没想到是下人进客房打扫卫生。
沈怀戒大概提前吩咐过,不让她们进卧房,一个两个在外头干得起劲,不晓得这屋里还有个人,赵以思翻了个身,听她们讲八卦。
四妈妈上周患了风寒,三妈妈托人悉心照料,昨日她大病初愈,父亲邀她们一道吃了顿晚饭。
饭桌上,三妈妈心情格外好,再一打听,原来园丁大哥转去她那儿做活,干活勤勤恳恳,说话滴水不漏,前些日子竟还帮她在饭局上挣了面子,引得别家太太对她频频献殷勤。
听到一半,玄关传来开门声响,下人们的八卦戛然而止,赵以思歪头看向西洋钟,这次十有八九是小哑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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