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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旧色(1 / 1)

自打从鬼门关前闯了一趟,赵以思的胃病奇迹般地好了,好些日子没喝中药,头不疼了,胃里很久没有火烧般的痛感,这些日子也没再吐过。只是小哑巴许久没给他做青团,苦艾草叶片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傍晚被他雕成了一朵鸢尾花。

花瓣在阳光下透着浅浅的绿光,比木雕的好看,椅背上那朵死气沉沉的,盯着看久了晚上容易做噩梦。

赵以思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前的叶片,门外传来喳喳呼呼的女声,那几个爱说闲话的丫鬟准点来打扫起居室的卫生。

声音沙哑的女声道:“你们阿晓得啊,昨夜三太太竟当众犯了痴病。”

“哎哟,你可别卖关子了。”声音细得仿佛嗓子眼在走钢丝的女人道:“我昨儿一下午都在楼下客房帮五太太打扫屋子,你们不晓得,她从旺角一路带过来的陶瓷缸泡了水,缸里生了一窝孑孓,恶心死了。”

“哟,那你可不得遭罪了。”另一头声音清亮的女声道:“不过我听说五太太出手大方,她昨儿没少给你补贴吧?”

“害,也就收了些银票。”细嗓子女声叹了一口气,“但你说这票子到手了有啥用,咱去的是英格兰,又不是回南京城。太太赏的那些钱可招我屋里同乡惦记了,保不齐哪天谁给我来一缸臭水,那些票子啊、银子啊全忒么给我泡没了。”

“呸呸呸,你少咒自己,人家五太太好心给你钱,你就知足吧,等哪天落到三太太手里,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赵以思换了个坐姿,从锁眼里的小缝偷瞄起居室。

声音沙哑的丫鬟又把话头拉回到三太太身上:“芸姐,你不说我们也晓得那位祖宗的手段,只是依我看,啧啧,她以后是没机会拿竹条抽人了。”她放下鸡毛掸子,掩着半张脸道:“昨晚那事儿也是听我同乡说的,你们可别乱传啊,倘若被哪个姨太太听到了,咱姐几个都得被老爷丢下去填海。”

“诶呦,王姑娘,你可别吊咱们胃口了,这轮船客舱就这么点大,姐几个在船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老爷哪有空把咱的嘴都堵住,你赶紧的,快说三太太到底咋了?”

“咱老爷昨儿不是请隔壁孙老爷吃席嘛,她喝了一口五太太替她斟的桂花酿,忽然对着四太太傻笑,老爷训斥了她几句,她抓起酒杯,哭着说‘带我孩子回家’,四太太顺口问了句她哪儿来的孩子?她一下子把酒泼到四太太脸上,老爷找人拦她,她踉踉跄跄往门口跑,没两步就晕倒了。最后还是她身边那个有眼力见的家丁把她搀回去的。”

赵以思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丫鬟们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拿起抹布,一边擦着窗户一边叹道:“这咋突然撒起癔症来了呢?我前两天还看她在屋里缝夹袄,手不抖,脸不垮,跟大太太那会儿老鼻子劲的不一样了。”

她回头看看小姐妹们,大家一言不发地点头,她抿了下唇,伸手比了个“五”字,描摹指尖轮廓,“但我那天隔老远瞅了一眼,总感觉哪儿不对劲,三太太手里的夹袄就巴掌点大,一看就不是给人穿的。”

声音清亮的丫鬟招了招手,小姐妹们聚拢成一个圈,“其实我也听说个事,三太太与范华大师是旧相识,大师教过她控制人心的法术。”

“哎妈,大师咋可能把压箱底的本事传给她?”

“你别不信,孙芳芳你记得不,她就是撞见三太太做法事,隔天死在她的缝纫机前。”

“这事你又咋打听到的?”

“我同乡啊,她跟了三太太好些年了。”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谁说了句:“以后咱去她屋里打扫,带上四太太送的玉牌”,赵以思“咔嚓”捏碎鸢尾花叶片,艾草的苦香弥漫在空气中,他有种反胃的冲动。

鸡血、斗篷、毛笔,孙芳芳死前的一幕幕在面前重现,他垂下脑袋,捡着叶片,心里清楚鸢尾花再也拼不完整,可若不做点什么,大脑会无意识地想起母亲提刀站在床头,嘴里不停地喃喃:“你还我儿子……”

明明毫不搭边的两段场景,记忆却将它们紧紧捆在一起,逃不掉、挣不开。赵以思跌跌撞撞地走到床头,抱住沈怀戒的睡衣,熟悉的气息夹杂着酸涩的回忆,他眼前闪过白茫茫的一片影,仿佛是那年汉口火车站,落在肩头的雪。

天色渐晚,丫鬟们收拾完屋子,提着半袋垃圾离开。走廊另一头,剃着青皮头的年轻小厮与她们擦肩而过。

没多久,门外传来四短三长的敲门声,这是和小哑巴约定好的暗号。赵以思缓缓抬头,意识说不上有多清醒,但是他晓得沈怀戒近日有意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没问缘由,他怕有些话说了就回不到过去,回不到那种一抬头、一挑眉就知道对方想干嘛的年纪。

打肿脸充胖子确实挺滑稽,可在船上的日子不能过得太清醒,太清醒了容易想太多有的没的,比如他每次等到小哑巴回屋,都想问他究竟在外面忙什么?为何总听五妈妈的话?四妈妈与三妈妈斗得你死我活,五妈妈又有什么打算?

不想问,不敢问,或者说他心里清楚,哪怕揪着沈怀戒衣领质问一晚上,他也不会回答一个字。

赵以思对着玻璃窗的倒影理了理头发,拧开门锁,大脑空白了一瞬,小厮双手递上饭盒,“少爷,沈先生托我来送饭。”

他嘴角的笑有些僵,“沈先生呢?他怎么不亲自来?”

“这.......”小厮欲言又止,赵以思上前一步,两相对视,小厮微微颔首,“抱歉,少爷,沈先生不让我跟您说太多话,告辞。”

赵以思端着凉透了的饭盒,心脏突然抽了一下地疼。

他关上门,后背阴风阵阵,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放下饭盒,他起身去拉窗帘,玻璃窗上蓦地多出一个穿着枣红色寿衣的人影。赵以思脸色煞白,是母亲吗?她怎么又来了?他后退半步,影子缓缓放大,这次变成了孙芳芳的脸。

饭盒啪嗒掉地上,核桃馅饼上的汤汁溅到裤腿上,赵以思深吸了好几口气,在枯燥的房间里待久了,这下真辨不清真假。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影子不躲不藏,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关上灯,影子还在;推开窗,云开雾散,一道浪打来,“孙芳芳”坠入海里。

恐惧宛如一把剔骨刀悬在头顶,赵以思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跳下去,跳下去一切都解脱了。

他攀上窗沿,透白的月光照在甲板上,一地银辉中出现母亲的脸,她躺在棺材板正中,手里握着刀,催命的话与寺庙里的“阿弥陀佛”重叠。

赵以思吓得闭上眼,一咬牙,一松手,风从耳边掠过,刹那间,他跌进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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