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决堤(1 / 1)
赵以思面上毫无倦意,跑去浴室用牙粉刷了个牙,拧开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的双边水龙头,一鼓作气洗完脸,走回床头越发精神,信誓旦旦道:“一会儿天就亮了,我擦完再睡。”
沈怀戒埋头穿线,用余光偷瞄他。赵以思故意走到他面前甩了甩手,水溅到脸上,他也不擦,两个人就这么干耗着,耗到最后总有一个人举起白旗。
没过一会儿,赵以思捂住隐隐刺痛的左肋骨,回到床头,放平拖鞋,再三看了下鞋底板与床头柜的距离,假如小哑巴再藏他的鞋子,估计会塞在那儿,他不自觉地弯起眼角。
沈怀戒心不在焉地穿线,帐内响起窸窸窣窣的盖棉被的声音,他手抖了一下,忽地漏掉两根玉穗,再往后穿,盘结中间莫名变成了一个桃心。他皱起眉,扯了下绳结,没补救回来,拆开重新打结。床板响起吱嘎声响,少爷大概是翻了个身,他是朝左面向墙壁,还是朝右看向自己?
沉思中,平安结再次变成了桃心结,沈怀戒轻叹一口气,跑去关灯,两眼一抹黑,绑成啥样都是天意。
对,没错,都是天意,他在心里念叨一句,老天爷让他绑成个心形,那是提醒他冬天到了,黄桃罐头放雪地里冻一晚,比夏天的好吃。不,这话是少爷说的,那年他们在七家湾后巷里扫雪,扫一半少爷喊他回家拿罐头。
久违的记忆纷至沓来,他看见戴着红围巾的少爷远远地冲他招手,他情不自禁地向他跑去,急切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惊得鸟雀四散。
窗外的海鸥叫了一声,沈怀戒一手撑着额角,头痛欲裂,匆忙掐断桌前的线香,白烟散尽,祛疤膏的余香尚存。他将脸埋进臂弯里,又一次看清了记忆里的那张脸,不带任何修饰,雪花落在鼻尖化成水,少爷举起罐头打量片刻,哼道:“人家做罐头都是切成块塞进去,你倒好,切了十来个桃心。哑巴,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想把这桃心送给哪家姑娘?如今被我吃了,没坏了你的好事吧?”
“少爷,我去年整个夏天都与你在一起。”宣纸唰唰地翻过几页,雪水洇湿了蓝色墨水,沈怀戒从回忆中短暂地抽离,这一次他没再临摹“奠”字,打开抽屉,线香从高到矮依次排列,他拣起最长的一根,毫无预兆地看到少爷的红围巾变成一摊鲜血,心脏微微刺痛,他一咬牙,隔着手帕碾碎刘敏贤送来的有毒香料。
卧房东南角,帐帘动了一下,赵以思抱住哑巴的枕头,蜷成一个蚕豆。
一动不动的时候很容易捂热被窝,不知不觉间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赵以思心道不好,脑海里不断重复“不准睡,不准睡”,最后缩减成了“睡,睡,睡”,也不晓得哪句“睡”起到了作用,他呼吸渐缓,抓着枕套的手放松下来,很快听不到钟摆摆动的声音。
天快亮时,沈怀戒掀开被子,躺到他身侧。少爷不知何时睡熟了,胸口一起一伏,他伸出右手,隔空描摹他的五官,从眼梢到下巴,心里闪过这些年对他的恨。
恨少爷害死了父母?可买通县官的人明明是赵老爷,跟他又有何关系?那么恨他不告而别?不,少爷留了一封信,是自己没收到。沈怀戒指尖微蜷,最后握成拳,少爷当年在宝庆码头等过自己,还说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没错,他又不瞎,少爷对他的心意,一如四年前般热烈。
片晌,沈怀戒长叹一口气,有点害怕天亮,不知明早该如何面对刘敏贤。他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父母,先前与姐姐流浪也好,像老鼠一样躲进柴火房也罢,从未有过一天踏实日子,哪能知道姐姐们当初在府上过的是怎样的好日子,心里怎会有落差,又怎会憎恨害他沦落至此的人?
当然,他对沈莺有愧,可当年杏花楼那场大火又不是少爷放的,他为何一门心思地想置少爷于死地?
世仇,不过是宣纸上薄薄的两个字,雪落在上面,很快变成斑驳的黑点。沈怀戒盯着赵以思眼角的那颗小痣,呼吸越发沉重。刘敏贤有意让他忘掉当年事,或许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复仇的工具。
在昆明那几年,他闻够了手上的血腥味,日后到了唐人街,刘敏贤对他的控制只会只增不减。后背慢慢渗出冷汗,或许,留在刘姐姐身边,真的是万全之举吗?
右手无意间落到少爷的额头上,沈怀戒目光沉沉地盯着细长的墙缝,仿佛看到漫长的时间轴。
倘若哪天赵家人都死光了,他的父母、姐姐真的会安下心来去投胎吗?死人转世投胎了,那活人的日子又该怎么过?恐惧从被窝缝隙钻进来,沈怀戒肩膀不自觉地发抖,他连忙抬起手,紧张地盯着少爷。
或许感受到了眼前的阴影,赵以思睫毛颤了颤,翻身钻进他怀里,嘴唇轻颤,模糊地说了句:“别走。”
沈怀戒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像个皮影戏台上的人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了拍他后背。赵以思毫无察觉地想翻身,他没由来地眼眶一热,上一次少爷翻身,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晚上,之后再也没机会将心底话告诉他。
时光重叠的夜晚,沈怀戒揽住少爷的肩,嘴唇轻轻地贴上他额头。
很轻的一个吻,或者说这根本不算吻,嘴唇轻轻蹭了一下,回应了十四岁那个彼此错过的雨天。
总得给那场雨画个句号。
钢笔上的血迹太重,只剩这个吻是干净的。
赵以思做了一场美梦,梦里回到七家湾,他蹲在井边洗红豆,哑巴站在灶台前搓汤圆,窗前还有一把洗干净的桂花,那是他们谁都没见过的民国二十六年深秋。赵以思舍不得这场美梦,一连唤了好几声“别走”,最后还是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床帐,摸了摸身侧,凉飕飕的,啧,落差有点大啊,他垂下眼眸,不过人总不能一直活在旧梦里,罢了,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没过多久,老嬷嬷送来早餐,裹了鸡蛋液的吐司散发一股腥味,他草草吃了两口,便唤嬷嬷撤下了。屋里的存粮见底,赵以思丢掉装华夫饼的包装纸,悄然上了三楼。
餐厅还是老样子,推开门,一股馊掉的棉布条拖把与黄油味扑面而来。赵以思在餐台前转了一圈,猛然撞见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躲进屏风后。
多日不见,三妈妈眼窝凹陷,两鬓头发枯黄,指甲上还涂着深红色的豆蔻,只是颜色掉了不少,像老宅院里朱漆斑驳的门。
赵以思细细打量她身边的丫鬟小厮,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唯有她一人瘦脱了相。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警铃大作,躲进花瓶与屏风的夹缝中,回头,来人正是园丁大哥。阔别多日,他变得特别爱笑,眼角的褶子快比桌上的肉桂卷还多。
园丁大哥替三妈妈斟满酒,一大清早的,三妈妈一杯接一杯地喝桂花酿,丫鬟不敢劝,期期艾艾地站在一旁。待三妈妈喝下第八杯,她掏出帕子,赵以思陡然瞪大眼睛,差点忘了呼吸。
三妈妈对着杯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丫鬟熟练地替她擦拭,嘴里念叨着什么,三妈妈双目无神,伸手想打她的脸,丫鬟向后一躲,她的手沉沉地垂下来,闭上眼睛,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此刻神情,与母亲去世前那几日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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