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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意外(1 / 1)

医务间内,秃头医生哼着不成调的苏格兰小曲儿泡咖啡,小小一个杯子里又加芝士又加盐,最后还放了半杯牛奶进去。

赵以思歪靠在窗边,以一副“这玩意儿真的能好喝嘛”的表情,打量那只不断翻搅杯中拿铁的手。

老医生指节粗糙,指甲修得极短,手背布满深褐色的体毛,就这么一双平平无奇的手,却将三妈妈从地府拉了回来。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若母亲在弥留之际遇到这位医生,或许有机会撑到伦敦。假如她还活着,那么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诅咒大概率会消失。

可惜现在想这些都没意义了,母亲走了,父亲看他的眼神只剩下憎恶。

赵以思无奈揉了揉额角,六小时前,他急急忙忙跑出餐厅,在船舱内没有寻到沈怀戒的踪影,倒是被四太太屋里的小厮撞了一下,胸口阵痛不已,他撑着墙慢慢走到下等客房。

刘管家忙着清点客房里的玻璃瓷器,见到他来,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赵以思装作没看见,跨过门槛,关上门,往他怀里塞了一块米糕大小的金砖,道:“三妈妈近日病得厉害,你可知原因?”

刘管家面上好脾气地保持微笑,伸手摸到金砖底部微凸的印章,粗略估算了一下价值,躬身行了个礼,将金砖藏进袖中,道:“少爷,请跟小的进一步说话。”

四只半人高的木箱堵在门廊前,刘管家站在夹缝中,细细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道:“少爷,小的也是听旁人说了些闲话。”

赵以思以为他能说出个什么惊天大秘密,谁想到一开口先把自己摘干净。罢了,也能理解他的谨慎,赵以思轻叹一口气,道:“你但说无妨,等出了这个屋,你当我从来没来过,我也未曾找你打听过什么事。”

刘管家应了声“是”,缓缓开口:“三太太前些日子闹了心病,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偏方,每日坐在餐厅里独饮桂花酿。许是喝伤了身子,昨日洋医生一查,只怕太太她……时日不多了。”

赵以思食指不自觉地轻敲木箱,问道:“你还晓得桂花酿是谁替她寻来的?我记得她当初上船只带了珠宝翡翠、名牌衣裳。”

刘管家后退了半步,拱手道:“小的不知。”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翻出钱包,紫红色英镑从眼前划过,管家咽了下唾沫,小声道:“不过小的先前在走廊里撞见个小厮,那人算三太太身边的大红人,手里不仅攥着好几把客房钥匙,甚至还能打开太太们的箱子。小的远远见他从隔壁客房里拿了个酒瓶,只可惜那瓶身用黑布包着,小的也不确定是不是桂花酿。”

赵以思眼底闪过一瞬暗光,他对这层楼无比熟悉,先前就是从隔壁客房摔断两根肋骨,到现在还没长好。他合上钱包,这下不用问便知道,隔壁客房里放着五妈妈的行李,而刘管家那天撞见的人正是孙芳芳她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儿不对劲,三妈妈怎么会有五妈妈的客房钥匙?园丁大哥在他记忆里还是那个抱着他妹妹遗体痛哭,站在甲板边发愣的男人。短短一个多月,他怎会忽然生出一副玲珑心思,哄得众位妈妈们对他青睐有加?

刘管家用眼角扫过门缝外晃动的影子,轻轻唤了声“少爷”,赵以思恍然抬头,将英镑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到他手中,“刘叔,今天多谢你了。”

“少爷客气了,都是小的应该做的。”刘管家毕恭毕敬地将他送到玄关处,赵以思握住门把手,推门离开。

走廊静悄悄的,他路过隔壁客房,按了按胸口的纱布,那天摔下来太仓促,很多细节都被抽搐般的阵痛所遮盖。不知不觉走到甲板上,五太太的客房窗帘依旧紧闭,窗沿印着一层雨渍,海鸥的脚印若隐若现。

毫无收获,赵以思后退了几步,唯一不同的是三太太窗前的树枝变成了一根竹竿,奇怪的叶子掉光了,他眼前闪过园丁大哥腰间的香囊,耳边传来那天客房里的动静,而脑袋却变得昏昏沉沉的,沈怀戒的声音混在海浪声中,涛声阵阵,他的脑子被搅得只剩浪花上的白色泡沫。

眼神一时无法聚焦,好在甲板上不缺海鸥,也不晓得哪只傻鸟突然俯冲到他面前嚎了一嗓子,赵以思陡然转醒,盯着在头顶扇风的傻鸟,想起还有一件正事没做。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哑巴问个清楚,他和五妈妈究竟在密谋什么,园丁大哥算不算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可世事难料,沈怀戒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寻不到任何踪迹。

赵以思穿梭在大大小小的长廊间,毛衣渐渐被冷汗浸透,眼神发虚,他撑着楼梯扶手缓了半天,脚下的地毯仍然变换着不同的图案。没辙,他只好重返客房,抱着被子,慢慢捱过从胸口涌上来的血腥气。

日上三竿,老爷得知三太太在餐厅病倒,翻了个身继续抽大烟。没过多久四太太跑来说家中那个“扫把星”身上的诅咒加深了,他这辈子不仅要害死生母,还打算害死他的小妈们,等太太们都死光了,便会轮到老爷。

很快,赵以思的客房门被敲响,老爷唤下人给他送来一筐纸钱,命他喝水吞下去。赵以思不用猜就知道,父亲大概是听信了四妈妈的枕边风,可惜他做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心依旧像被刀片刮了一下,有点疼。

他借着看病的理由躲开下人们的逼视,跑到苏格兰医生这里躲了一天。老医生收了钱,倒是愿意给他留一张空床位,赵以思不敢乱跑,中午只吃了人家医生助理递来的半盘薯条,此刻夜幕深沉,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盯着桌上的凤尾竹,想象王妈曾经做过的竹笋烧肉,竹笋炒毛豆,竹笋炖排骨汤……

苏格兰医生抿完最后一口咖啡,示意年轻的金发小助理去开窗,齁冷的天,也不晓得这洋人脑子里怎么想的,赵以思裹紧夹袄,上下牙咯咯打颤,一时忽略了门外的敲门声。

轰隆一声,远处划过一道闪电,狂风裹挟着暴雨灌进屋,小助理紧张地回头,老医生闭着眼吹了会风,这才挥了挥手,小助理如释重负,匆匆关上窗。

赵以思左眼皮猛地一跳,也不知是看到被风吹跑的米字旗,还是总觉得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影,他屏着呼吸退到壁炉边,火烤得脸颊发烫,玻璃窗倒映着自己的脸,一道浪打在船头,头顶吊灯晃了一下,人影绰绰,他仓促垂下眼眸。

屋里算不上多安静,苏格兰医生洗干净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助理去开门。

嘀嗒,嘀嗒,落到地毯上的海水和怦怦的心跳声融在一起,一切都这么猝不及防,一切又仿佛在冥冥之中,赵以思转过身,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沈怀戒风尘仆仆地站在玄关外,发丝滴着水,衣服裤子湿答答地粘在身上,风一吹,传来咸腥的海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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