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维克(1 / 1)
赵以思吓了一跳,推开碍事的椅子,跑去迎他,夹在袖子里的帕子不小心掉到地上,露出浅粉色的桃枝刺绣。
苏格兰医生扫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抓着桌沿的手抖得厉害。金发助理不明所以地收回视线,走上前,捡起帕子还给赵以思。
老医生收敛神色,指了指地毯。沈怀戒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钱包,蜡皮钱包防水,里面的英镑没受什么影响,他掏出二十镑搁到鞋架上,用英语道:“地毯清洁费。”
医生扬起下巴,示意他进屋,赵以思和他只隔着一个落地氧气瓶的距离,脚步微顿,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冲着医生勉强挤出微笑,“我们可以挤一张床,您老就别再收什么枕头床单被子费了啊,实在不行我喊他下楼拿。”
沈怀戒嘴角一抽,正想开口,赵以思抓着他肩膀来回打量,眉头拧成一团。
他微张着唇,欲言又止。少爷眼底翻涌着十成十的紧张,他的指尖轻轻蹭过他喉结上的淤青,沈怀戒有些不自在地后退,早知如此,他该先回屋换身衣裳才对,算了,人都站这儿了,再想这些都没意义了。
赵以思盯着一个地方看久了,视线有一瞬失焦,他眨眨眼,在苏格兰老医生不满的咳嗽声中捧住沈怀戒的脸,稍稍凑近,眼前蓦地多出一个十字架吊坠,金发助理弯腰挡在他俩面前,“先生,我们这里受着上帝的庇佑,请注意言行。”
言行?什么言行?上帝管得真宽。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这么一句话,赵以思眉心一跳,想起来了,上学那阵子,他成天跟哑巴说大胡子校长的坏话,直到有一天校长在祷告室里被一枪毙命,他们换了新校长,年轻的、不好惹的凸嘴鹰钩鼻男人。再后来,时局动荡,鹰钩鼻男人也被不知名的同党打死了,学校一度陷入混乱,老师也无心教书,时常《圣经》念到一半,忽然掩面痛哭。
现在想来,老师的那张脸和如今的苏格兰医生有几分相似,可细说哪里像,赵以思又没多少印象。当时他趴在桌上给哑巴叠小船,一层又一层地摞在一起,那是对那间昏暗、闷热教室最后的印象。
回忆戛然而止,赵以思盯着沈怀戒眉心晃来晃去的黑点,没来由地心悸,好不容易看清那是十字架,松了一口气,没关系,不是被子弹打出的血洞,他的哑巴还活着。
头顶的金发助理又说了什么,赵以思脑袋发涨,跟早上在甲板上一样,一时辨不清声音。
枯黄的叶片黏到手心,他缓缓抬头,苏格兰医生隔着两簇夹竹桃看过来,铅灰色的瞳孔里藏着几分深沉,赵以思不知怎的,有种上课看影星画报被抓包的错觉。
金发助理换了个方向挡在他们面前,赵以思眉角微扬,原来十字架背面还刻着一段英文,前后左右他都看不懂,只认得一个h开头的单词,按理说学了六七年的英文,怎能只会一个单词?赵小少爷不免在心里犯起了嘀咕:“h,homo,厚摸什么sexual,塞可手?不,不对劲……”他重头又看了一遍,蓦然想起大胡子校长说过上帝恨透了兔儿爷,兔儿爷在《圣经》里叫什么?貌似就叫homosexual?
罢了,这不重要,多年来的基督信仰在沈怀戒面前一溃千里,赵以思拨开碍事的十字架,船舱骤然颠簸,他的鼻尖蹭过沈怀戒的脸颊,仿佛碰到了一块冰。
沈怀戒瞳孔轻轻颤动,赵以思抹掉他眉角的水珠,目光所及处,哑巴眼圈发青,嘴唇苍白,身上没一丝热乎气,这下还哪顾得上问他白天去哪儿了,一不做二不休地架住他胳膊,平移到壁炉边。
苏格兰医生没多说什么,手指朝墙角轻轻一点,助理往炉子里塞了一把橡木。火势小了一瞬,木块噼啪作响,赵以思脱下身上的夹袄,沈怀戒抬手挡开,“不必。”
他硬往他身上套,“我这袄子都潮了,你还叫我怎么穿?”
沈怀戒一噎,赵以思拆开他指尖渗着血的纱布,语气不免加重:“你这是打算伤口泡烂了,好让我心疼你,照顾你一辈子是不?”
沈怀戒呼吸发紧,想着该如何开口。
赵以思对着他掌心哈气,余光瞄了一眼苏格兰医生,心想管他上帝不上帝的,祈祷这么多年,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苦。他掏出钱包,给目瞪口呆的金发助理递了两张十镑,“劳驾,给我们做两杯咖啡。”
助理没接,看向窗边,老医生微微颔首,他这才接过钱,走到餐桌前冲了加双倍奶的巧克力摩卡。小助理这人特实诚,想着配满二十镑的咖啡量,又往杯里挤了点香草糖浆,撒上榛果碎,捣鼓半天,老医生咳嗽一声,他回头,立刻收到一个大白眼。
洋人磨洋工,赵以思等得着急,握住哑巴的手来回搓,沈怀戒默不作声地任他瞎折腾。血从甲缝里渗出来,赵以思呼吸一顿,翻出帕子,盖在小拇指上,“你钢笔呢?给我。”
“丢了。”沈怀戒低垂着眼眸,想抽回手,赵以思冷哼一声,伸手去掏他的裤兜,没摸到钢笔,又把袖口、胸口、裤腰该翻的都翻遍了,毫无收获。
窗边的老医生拼命咳嗽,赵以思不紧不慢地搂住沈怀戒的腰,向下探入,想看看西裤后面那两口袋里有没有钢笔。金发小助理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脸色被热气晕染,透着三分不正常的红,老医生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合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圣经》,冲赵以思喊道:“维克,你再捣蛋就从这里出去。”
赵以思动作一顿,老医生怎么知道他当年同桌的名字?缓缓转身,下一秒被哑巴叫住,沈怀戒一脸肉疼的表情道:“少爷,你好大的手笔,二十镑买两杯甜咖啡。”
“哎,别提了,你先拿一杯捂手,再拿一杯不咋甜的趁热喝。”赵以思握住他的手,小拇指蹭过袖口,什么也没摸到。沈怀戒深深地看他一眼,“我替你不值。”
赵以思露出个苦笑,没等他开口,老医生叩了叩桌子,道:“维克,你这些年变化真不小,先前我都没认出你。”
老医生摆了下手,示意助理去门外守着,木门一开一合,他拉开椅子坐下,手里的《圣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赵以思不得已转过身,还没搞懂沈怀戒是不是大白天掉海里刚被捞上来,老医生这儿又冒出个久违的“维克”。他这个同桌死了快有五年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记得。
赵以思心中百感交集,抓了抓头发,回头看了看哑巴,这小子说话跟挤牙膏似的,这会儿问话纯属浪费时间。他暗暗咬牙,下定决心道:“哑巴,你先别管什么弯不弯、直不直的,等回屋咱好好聊聊你今天跑哪儿去了。”
沈怀戒伸手想拉他,却没拉住。受伤的那只手顿在半空,裹住拇指的帕子悄然落下,鲜血染红刺绣,翠绿的枝头仿佛又多了几簇桃花。
赵以思走到夹竹桃盆栽前,问老医生:“你认识维克?”
医生微微眯起眼,很久才道:“你不是维克?那你手里怎么会有他的帕子?”
赵以思轻声一笑,“人家都是拿相片怀表识人,您倒是厉害了,光凭一块帕子就以为我是维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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