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错乱(1 / 1)
赵以思眼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沈怀戒握住他的手,学他之前蜷起小拇指,指尖轻轻蹭过掌心道:“劳烦少爷告诉他,你与维克交情甚好,至今还有联系。如今维克就住在上海法租界,想得到他的地址,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赵以思喉咙发堵,照实和老医生说完,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沈怀戒的手。
医生阴郁的眼底透出一丝光,他急忙站起身,追问细节。沈怀戒上前半步,将帕子摆到他面前,挑逗他岌岌可危的神经。正当医生忍无可忍时,他忽然开始侃侃而谈。
沈怀戒从维克到了上海后爱吃哪家菜馆子里的八宝鸭、桂花肉,再到他在法租界做什么事营生,中途又改行做了哪些小买卖,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还会出现几个自然的磕巴,仿佛他们与维克相处多年,只因动乱而被迫分开,等战争结束,必定返回内地与他重聚。
赵以思听得一愣一愣的,哑巴什么时候练就了把死人说活的本事?他搓了搓寒毛直竖的手臂,一脚踩住沈怀戒的影子,用余光偷瞟他。
沈怀戒毫无察觉,按住指尖的刀口,开始给自己止血。老医生将消毒水瓶压在落叶下,他没接,回头问少爷“关系”的英文怎么念,又道:“劳驾,方才一直没来得及问,请问你与维克是什么关系?”
老医生眸色沉沉地落在暗红的帕子上,“他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恋人。”
赵以思卷袖口的手一顿,脑海里闪过维克写给他的情诗,扭头看向桌前的那本《圣经》。什么叫从未得到过的恋人?没有得到还算恋人吗?呵,英国佬,你说话可真讲究,分明是追不到人家,硬是要把恋人的名头往人家身上扣。
他不满地斜睨医生一眼,亏你还信上帝呢,亏你还说两男人之间得注意言行呢,你忒么早越了戒,还好意思说我们?
走到近前,他看着沈怀戒一脸淡然的表情,心里又有点不舒服,很想问哑巴,你听到恋人这个词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我算不算你的恋人?
大概不算。赵以思嘴角轻耸,不跟沈怀戒打个商量,直接道:“先生,我与维克同窗多年,为何一次没听他提起过你?况且,他若真是你的恋人,你方才又为何认错人?”
老医生端咖啡杯的手一抖,斜眼瞥向他这边,眼尾挤出一道道细长的褶子。
沈怀戒伸手将赵以思拦在身后,道:“先生,你不愿说也罢,我们无心打探你的私事。如今三太太病重,我怕日后寻不到你的住处,这便望你下船之前多配些药。当然,这药我们不白拿,到时你想要得到这帕子也好,打探维克的下落也罢,我们愿意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与你听。”
赵以思扯住他袖口,低声道:“哑巴,你不好奇他们的关系吗?”
沈怀戒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尚未褪去,嘴角藏着三分笑,“不好奇。”
“哦。”他握了下拳,不说话了。
沈怀戒偏过头,逐渐发觉不对劲,抓住少爷的手腕,陡然见到那一排淤青,手心一凉,倘若他这时说些心里话,比如什么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安危,哪顾得上别人。赵以思也不至于咬破舌尖,木木地瞪着他。沈怀戒替他擦掉嘴角溢出的血,“少爷,我重新给你做块帕子,这块桃花帕子便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或许大脑有意将他困在旧回忆中,赵以思不答话,眼神毫无焦点地望着桌前的夹竹桃。
沈怀戒又问了一遍,手伸到少爷的后颈,按照昆明老师傅教的手法按压他的风池穴。赵以思肩膀微微发抖,片晌看向他,点了点头。沈怀戒暗自松一口气,不等他提起第二口气,少爷莫名解开领口盘扣,捏住喉结那一块软肉,嘴角又溢出血。
完了,他在心里默念一句,面上不慌不忙地擦掉血,又给少爷系上扣子,目光相撞,赵以思避了一下,忽而想到重逢后他们鲜少有这么近的亲密接触,难道哑巴是为了换取他的帕子,这才牵他的手,帮他系扣子?那倘若以后自己没有价值了,他还愿意牵自己的手吗?
赵以思闭了下眼睛,睫毛轻轻颤动,沈怀戒今天骗了老医生,那以后会不会骗自己?他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句真又有几句假?
不晓得,头好痛,以前从未有过的怀疑一股脑地塞进大脑,他盯着地毯上的直线缝隙,歪歪斜斜地走出医务间。
走廊空无一人,赵以思扯下一片凤尾竹的叶子,悄悄划破手腕,见到血,堵在喉咙口的窒息感瞬间减轻了不少。难得清醒,他扫了眼走廊拐角,蜘蛛正在结网,楼下匆匆走过两名别家小厮,他转身问道:“哑巴,你今天跑哪块去了?”
沈怀戒盯着他袖口洇出来的血,什么也没说,拉着少爷到楼梯拐角,左右无人,按住他腕间伤口,赵以思猛地甩开手,血线溅到墙上,突然心累,他靠到大理石柱上,歪着脑袋问:“沈怀戒,你跟我讲实话好不好?”
沈怀戒声音有点哑:“你想听什么?”
“实话,我说了实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摆脱不了过去的画面,扯住哑巴的衣领,攥紧又松开,最后悬在他胸口,手背青筋暴起,脖颈泛起不正常的紫红,而脸却白得像纸一样。
沈怀戒伸手去揉他的后颈,赵以思皱眉避开,挤进墙角道:“你每次在我面前装聋作哑,我就忍不住多想,想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想我们之间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我想回七家湾,可我又不知道回去做什么,你变了,我变了,南京城也变了,世界这么大,我哪儿也找不到一个家,也没办法再给你一个家。怎么办啊,我给不了你一个家,你跟别人跑了,我呢?我守着那间瓦房有何用?”
“少爷,你不要多想,唐人街的房子……”
赵以思微仰起头,打断他,“你让我不要多想?呵,你一句实话不讲,还让我不要多想?”
沈怀戒转了转手腕,左右都近不了他的身,着实后悔前些日子没有亲自给他送饭,倘若送了,刘敏贤自然找不到机会往他饭盒里下药。
“少爷,你站过来一点,我同你讲实话。”沈怀戒总算逮着机会按住他后颈,赵以思执意想躲,他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揉捏穴位道:“四太太今早在屋中算卦,说你挡了老爷长寿的路。”
顷刻间,赵以思定在原地,沈怀戒加重手上力度,继续道:“老爷知道后便问她破咒的法子。四太太说请她身边一个瞎眼的老嬷嬷喂你喝纸钱水,再叫小厮将你绑到甲板上,让你面对南京的方向磕三个响头,最后跳到海里待半刻钟,这便能解了老爷身上的诅咒。”
赵以思转着手腕上的红绳,苦笑一声,“这事我晓得,她不就想让我死吗?”
沈怀戒没想到他还带着平安结上的玉穗,喉咙发干,用力咽了口唾沫,“我怕你受不住,便买通了瞎眼的老嬷嬷,替你喝了纸钱水,顺便在海里待了半刻钟。上岸后想去找你,但途中遇到了刘姐姐,不,现在应该叫五太太,你看我这称呼一直没改过来,日后……”
赵以思皱了下眉,“别打岔,后来呢?”
沈怀戒揉他颈窝的动作明显缓了下来,“她说我那么喜欢在海里待着,就去游个来回,天黑再上来。她派人盯着我,没辙,我只能每隔两小时就跳海里待半刻钟,待到她满意了,这才得空来见你。”
赵以思喉结一颤,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值得吗?”
他迟疑地松开手,“什么?”
赵以思垂下眼眸,腕间的血止住了,伸手碰了碰沈怀戒太阳穴上的那颗痣,“我说,你为我做这些图什么呢?”
“……”沈怀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回握住他的手,“图你是我的少爷。”
“哦。”
原来只是少爷啊。
还以为能听到那句话。
赵以思扯了下嘴角,笑不出来,指尖缓缓扫过他的睫毛,沈怀戒睁着眼,只有他闭上眼,“如果哪一天,我把你想得很坏,觉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你会离开我吗?就像四年前那样,我们一声不响地就散了……”
……
良久,他听到很轻的一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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