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添酒 » 第62章余烬

第62章余烬(1 / 1)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窗外雨停了,斑驳的雨渍划过舷窗,像一条笔直的线,划开路口那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

赵以思后颈火辣辣地疼,他解开领口第一粒盘扣,沈怀戒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拐过一个弯,上等客房近在眼前,走廊里偶尔有家丁走过,乍一看,几乎都是四太太屋里的人。

赵以思脚步慢下来,视线从这群丫鬟小厮的脸上扫过,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平常这些人带着四妈妈给的保命符,胳膊肘一甩一甩的,走路带风,怎么今儿一个个跟奔丧似的搭拉着脑袋,甚至有几个见到他来,也没躬身行礼。

赵小少爷略微迟疑地拐了个弯,站在楼梯拐角。哑巴从他身后探出了个脑袋,望向走廊,“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没多久,四太太的贴身丫鬟与他们打了个照面,肩膀绑着一块白布。

赵以思神色一凛,紧跟上去。沈怀戒揪住他后衣领,赵以思胳膊肘捅了下他肚子,眼神示意他松手,沈怀戒迅速摇头,赵以思捧住他的脸,摆正脑袋,“你先回屋换身衣裳,在床上等我。”

“少爷……”

“哦?”赵以思眯起眼,“你莫不是知道点什么?”沈怀戒错开他的目光,含糊应一句:“我不晓得。”

“哦。”

又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哦”,沈怀戒抓住他的手腕,头疼地心想少爷今晚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也不晓得累。他稍微偏过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少爷脸上,遮不住他眼下的青黑。沈怀戒眼底闪过一丝紧张,难不成刘敏贤往他饭盒里又加了点别的什么药,自己还没查出来?

赵以思屈起手指,弹了下他的下巴,“听话,回屋等我。”

沈怀戒抬高手臂,横挡在他面前。赵以思这下确定哑巴还有事瞒着自己,撞开他的肩膀,径直往前走,沈怀戒没辙,随他一道走出船舱。

四太太的贴身丫鬟脚步算不上有多快,和他们隔着两排护栏的距离。沈怀戒不确定四太太这会儿又想作什么妖,按理说她的丫鬟应该在屋里守着下午刚熬出来的那一坛中药。踌躇间,伸手想捏一捏少爷的后颈,赵以思蓦地回头,他立刻改挠后脑勺,四目相对,赵以思低声道:“你今晚怎么总想掐我脖子?”

“我没有。”沈怀戒余光扫过他颈窝上的红印,手心捏出一把汗。赵以思闪身钻进巷道,抽空回头“哦”了一声。

今晚第三声摸不着头脑的“哦”,沈怀戒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赵以思伸手扶他,这一扶,两人一齐栽个跟头。

前排的丫鬟听到动静,转过身,赵以思登时将沈怀戒推到墙角,膝盖抵在他两腿间,嘴唇轻动,无声地质问:“你故意的吧?”

沈怀戒轻轻摇头。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丫鬟顺着小道寻到他们这头,赵以思后脊一僵,紧贴到他怀里。沈怀戒脚步微晃,少爷的胯骨正好和自己的那处撞在一起,说不上来的酸楚,他咬紧后槽牙,往墙边上挪。

赵以思精神高度紧张,哪顾得上腰间不太正常的口口口,余光瞥到地上轻晃的影子,随即按住哑巴的手,十指交扣,眼神示意他不准动。

发丝轻轻蹭过下巴,沈怀戒微仰起头,盯着少爷头顶的发旋,右眼皮一下下跳个没完。

下午刘敏贤没说清楚这药效一共有几个层次,少爷的症状又到了哪一阶段。他微微垂眸,目光交汇,赵以思用口型道:“她走了没?”

“没,没有。”沈怀戒左手环住他的腰,右手从他的掌心里挣脱,撑着墙,总算挪出半寸。

近处的丫鬟转了个弯,搂紧夹袄里的布袋子,匆匆赶路。沈怀戒看她消失在米字旗后,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赵以思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猛地回头,一胳膊肘杵在哑巴的肩膀上,头也不回地追上丫鬟。

少爷居然甩开了他的手。沈怀戒也不知道从哪冒出这个念头,按了按心口,跑上前,踩住少爷的影子,少爷没回头,他们一前一后这么走着,走到头顶响起一声汽笛,油桶那么粗的烟囱缓缓冒出白烟。

丫鬟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烧纸钱。火盆前摆着一壶酒,两张相片。

赵以思躲进半开的遮阳伞下,面前还摆着两张合起来的躺椅,这下连他的影子也被遮住了。

沈怀戒勉为其难地钻进旗杆后,风一吹,旗帜飘扬,甭说丫鬟了,他连少爷都看不见。不过他不担心,四太太的近况,刘敏贤下午与他讲了不少,只是不晓得她的丫鬟今晚为何突然跑出来。不过,看这丫鬟一步三回头的架势,大抵是背着四太太偷摸溜出来的。

这么想着,沈怀戒从旗杆后钻出来,赵以思眉头紧锁,指着他胸口,给了个“给我回去好好呆着”的眼神。

哑巴无奈地抿了下唇,后退的同时,他的小少爷踮着脚尖向前,两人影子越拉越长,心仿佛也被扯远了似的,沈怀戒默默地凝望,默默地紧张,默默地想将少爷拉回自己身边,带他离开这片海,离开波涛汹涌的赵家……

赵以思错过了沈怀戒短短一刹的怔愣,没看到他那一如当年站在校门口看向自己的眼神。而角落那处的火光明明灭灭,丫鬟的背影越发清晰,他隐约感受到火盆的温度,细看照片中的人,不曾想竟是先前潜入他屋中的双胞胎杀手。

丫鬟哭哭啼啼地念着两个陌生的名字,听上去像是杀手的名字,赵以思有些不确定地向前迈了一步,火柴噼啪作响,丫鬟一时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她一会儿一个“一路走好”,又一会儿一个“早点投胎”,片刻将相片翻到背面,钢笔写着那两个名字:周明,周立。

赵以思瞳孔一缩,那对双胞胎真的死了?

丫鬟像是回应他似的往盆底洒了一把纸钱。盆里的火焰暗了一瞬,忽而蹿得老高,他从火舌中看到了母亲的影子。白幡、白菊、白烛,最后是一张白到泛青的脸,紫红色的血管宛如蚯蚓般爬遍母亲的全身。赵以思霎时忘了呼吸,抱住脑袋往后缩。

他的身后永远空无一人。赵以思眼眶一热,望向海平面,母亲在海里,要随她去吗?

不!这一次他腰间一热,温热的呼吸喷在颈肩,赵以思倏然感受到后颈的酸痛,他肩膀一起一伏地喘了会儿气,抬头,眼前倏地多出一张字条:“少爷,小心。”

沈怀戒把字条往他手里一塞,搂着他躲回旗杆后,松开手,默默地注视着他。

赵以思两手撑着膝盖,母亲的声音时断时续,角落里的人影随着月光一点点沉入海底,他揉了一把通红的眼睛,天空泛起鱼肚白,海平面风平浪静,渐渐地,他摆脱了阴魂不散的鬼影。

沈怀戒站在他身后,拿玻璃碎片削着铅笔道:“少爷,丫鬟刚走了,你还打算追吗?”

赵以思望向飘着白烟的角落,“她怎么没把火盆带走?”

沈怀戒吹掉手上的铅笔灰,朝前一指,嗓子被烟熏得有点说不出来话,“四,四太太房里的习俗……”

话到一半忽然卡壳,他按了按喉结,又指向白烟,赵以思了然,把他推到遮阳伞下,“站好,别动。”

赵以思独自上前扒拉那一摊余烬,丫鬟烧的相片不止那两张,他捡起沉底的一张照片,依稀辨出是个女人的小相,齐肩短发,珍珠耳坠,蝴蝶胸针,模糊的半张脸被烧成灰烬,也不晓得她下巴上长了一颗痣,还是没擦干净的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相纸,走到沈怀戒跟前,“你认识这张相片上的女人吗?”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