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相片(1 / 1)
相片被烧掉四分之一个角,依稀能辨认女人的吊梢眼、厚嘴唇、方下巴。沈怀戒缓缓抬头,盯着空气中飘起来的浮灰,陷入沉思。
赵以思摸不准他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拂过那一圈烧焦的痕迹,“你不觉得她长得有些像三妈妈么?”
沈怀戒看似意外地挑了下眉,送了个“何以见得”的表情。他指着相片左下角女人下巴上的痣,“三妈妈这儿也有一颗发财痣,还有你看照片背面,上面写了日期,还有地址。”
他翻转相片,沈怀戒凑头看过去,斑驳泛黄的钢笔字写着:民国十七年,南京栖霞山留念。
又是一张栖霞山留影,赵以思直言不讳道:“我刚登船那阵子,在三妈妈的下等客房里翻到一个包,包里有个诅咒四妈妈的红豆小人,还有一张她与范华大师的合照,背面的笔迹与这张相片上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沈怀戒抬手替他挡住不怎么刺眼的阳光,指尖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右上角的墨痕,模糊的字迹缓缓消失在丝绒纸上。
赵以思一时没察觉相纸的变化,他偏过头,额角一抽,只见哑巴解开领口第一粒扣子,用沾着铅笔灰的手不断按压喉结。
难道他的嗓子又被白烟卡住了?不过这会儿哪还有烟?回头看看,烟囱确实还往外冒着热气,可谁家白烟往地上飘?赵以思按了按太阳穴,道:“罢了罢了,你之后少说点话。那什么,纸还够么,若不够等下写我袖子上。”
沈怀戒垂眸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往喉结那儿抓出一道血痕。赵以思左右看看,按住他手腕,“欸,别挠了,走走走,我们换个地方。”
沿着两尺宽的窄道原路返回,沈怀戒暗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少爷转过身,他立刻绷直肩膀,用铅笔在字条上写道:“怎么了?”
“今儿个八号,王老嬷嬷该来屋里换床单了。你忘了,我爹上周不是说八号换床单,免去鬼上身么,咱等那老太太走了再回去,免得看到什么恶心的法器吊坠,一会儿吃不下饭。”
赵小少爷来回望了望,四下无人,一只海鸥贴着旗杆飞过,他蹲坐到墙根下,招呼身后道:“你坐过来点,我在这跟你讲。”
沈怀戒面无表情在字条上唰唰写着:“讲什么?”
“我怀疑四妈妈见着了那个诅咒小人。”他耸了下肩,接着道:“据我这么多年的观察,她那人吃了亏必定报复回来,你看这才过去几天,三妈妈忽然患了肺痨。只是我不晓得她手底下的那对双胞胎是怎么死的,他们不是很能打么?”
沈怀戒手一抖,攥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赵以思目光定格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三妈妈的那个病和姆妈当时的症状一模一样,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她一口气没喘上来,也像姆妈那样张着嘴、瞪着眼,莫名其妙地被阎王爷叫走了。”
沈怀戒在字条上点了三个点,没回答,偏过头,少爷捡起地上的一片棕榈叶,不安地撕着叶片。头顶的海鸥以为是面包丁,嘎嘎叫着飞来,赵以思往后一躲,阳光不偏不倚照在相纸上,顷刻间,他动作一僵,傻鸟趁机扑进他怀里,沈怀戒眼疾手快地举起铅笔,正中它眉心。
海鸥一下子被打懵了,单脚跳着去啄树叶,赵以思盯着相纸发怔,沈怀戒唤了他一声,没听到回应,便将他搂进怀里,随手抄起一根细长的叶片,劈头盖脸和海鸥乱斗一通,傻鸟不愧是傻鸟,没两下找不到东南西北,抖着翅膀飞走了。
“哑巴,你锁骨上的烫伤是怎么来的?”赵以思鼻尖撞到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是在杏花楼那会儿烫的吗?”
沈怀戒心弦一颤,铅笔掉到地上。赵以思揉着鼻子从他怀里挣开,只见哑巴将字条卷了个边,他凑过去问:“你方才写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用粗哑的声音道:“三个点。”
“欸,你还是给我写字吧,我真怕你嗓子眼里藏刀片,说一句话吐半斤血。”赵以思捡起脚边的铅笔,将笔尖那头对准他的字条,沈怀戒接过,放手里转了一圈,终是什么也没写,塞进袖子里,道:“少爷,我没事了。”
“哦。”赵以思一手托着下巴,歪头看向他,“所以,你锁骨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为何突然好奇这个?”沈怀戒往墙根挪了半寸,赵以思紧随其后,大腿贴着大腿,道:“刚撞了一鼻子灰,问清楚了好替我鼻子报仇。”
沈怀戒低头看了看,“少爷,我衣裳没灰。”
“行了,别看了,我晓得你又在打岔,故意拖着不说。”他冷笑一声,扭头看向被风吹起来的米字旗。
沈怀戒眼神黯下来,盯着少爷翘起来的那几根发丝,忽而薄唇轻启:“没有。”
赵以思没说话,用余光偷瞄他。哑巴系上领口的盘扣,肩膀缩了起来,“这疤是那天西厢房起了大火,我跑进屋里找姐姐,她桌前的绣花冠烧着了,我没躲开,被珠穗烫了一下。”
“那你后来呢……”赵以思顿了下,喉咙有些堵,“后来五妈妈救了你,又带你去了昆明……我不懂,你当初为何绕这么一大圈子才离开南京?”
“你想知道的那些事儿都过去了。”沈怀戒掰断刚削出来的笔尖,手臂不自然地发抖:“少爷,往前看吧。”
赵以思与他默默地对坐着,关于当年那天,翻来覆去的执念像一把刀,又像是刻在身上的烫伤疤,明明早就不疼了,可是疤在那儿,一看见,心口猛地一缩,肺管里的冷空气顶得胸口难受。
沈怀戒吹掉拇指上的铅笔灰,手背上的纱布黑一块白一块,他无所谓地拆开,血黏在纱布上,指甲皮肉外翻……赵以思多眨了两下眼睛,忽然就问不下去了。
或许,得换个心情。他举起照片,凑到阳光下,沈怀戒站起身,不等他开口,赵以思突然道:“你说,四妈妈以前用过这法子害人吗?我姆妈也是肺痨死的,她会不会在姆妈平时喝的中药里动了手脚?”
赵以思无心地搓着棕榈叶子,搓成一长条,打成结,“可是四妈妈为何想害死姆妈?我只晓得三妈妈与她有仇,之前还听说她想法子让姆妈失了心智,患了肺痨。如今这报应又落回了三妈妈自个儿身上,你说,这都是为什么?”
他将手里的绳结绕成一个圈,沈怀戒透过深绿色的圈,深深地凝望他。赵以思轻扯嘴角,掏出相片,“沈怀戒,你一定知道点什么,对吧?”
“我不晓得。”他站起身,赵以思拉住他手腕,仰头问:“那你总挡着阳光作甚?”
“我怕你晒着。”
“哦,原来是怕我被晒着啊。”他松开手,举起相片,指着右上角的那一团墨,“我还以为你怕相纸见到光,纸面多出什么字呢。”
沈怀戒瞳孔一缩,“少爷,你看见了。”
“你为何要瞒着我?”赵以思站起身,他用力吞咽一下,声音算不上有多清楚:“我怕你担心。”
“担心什么?”赵以思主动上前一步,“担心这张照片背面有你名字,名字上还被画了个圈,下面标了个‘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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