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沉默(1 / 1)
赵以思怔怔地向前走了两步,沈怀戒一只手拦在他面前,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前头的女人。赵以思大脑空白了一瞬,四妈妈裹着一袭黑色风衣出现在楼梯转角,手里握着的佛珠和母亲床帐上挂着的别无二致。
死亡像旋转不停的校服裙摆,又像是教室里的那颗地球仪,旋转,不停地旋转,又一次将他带回从前。为何会想起读书时的记忆?赵以思迅速地掏出相片,方才没怎么在意的细节这会像根针似的扎进眼底。
相片里的三妈妈很年轻,穿着中学的校服,她胸前的校徽被烟熏得黢黑,好在身后有根旗杆,方形旗帜露出一角,似乎与四妈妈屋里的彩旗有几分相似。四妈妈曾经说过那是她教会的旗帜,大师父特意传授给她,助她在外地做法事,驱小鬼。
赵以思下意识地摩挲相片背面的钢笔字,三妈妈怎么会穿着教会的校服?难不成她与四妈妈也是旧相识?越想越后怕,他攥住沈怀戒的手,感受不到掌心的温度,只剩粗糙的旧疤硌得指节发白。
“少爷,你先回屋,等老爷叫你再出门。”沈怀戒捏了下他的无名指,赵以思陡然转醒,细想一下,哑巴的建议不无道理,倘若这时出现,父亲必定会怪罪他再次克死另一位妈妈。
“那你呢?打算陪我一起回去,还是去找你的刘姐姐?”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声音微微发紧。
沈怀戒抿了下唇,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我去给你煮土豆。”
“我怎么就不信呢?”赵以思挡在他面前,“我不饿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呗。”
沈怀戒摇了摇头,向后挪了半步,影子落在走廊拐角,阳台前的烛光盈盈灭灭,不大的一个角落,多出两道人影,他俩谁都没察觉,任由影子越靠越近。
“少爷放心,我煮完土豆便来找你。”
赵以思眯起眼,对视总会让人多想,可想着想着,很快又忘了自己在纠结什么。他拿袖子蹭了蹭眼角,眼泪仍旧沿着鼻梁滑落,沈怀戒不敢看他,喉结轻轻一动,“我先送你回去。”
刹那间,拐角处的女人扯断手里的珍珠耳坠,耳坠另一头的银针死死扎进掌心,她嘴角勾出一抹扭曲的笑。
丫鬟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太太,请您擦擦,咱现在得去见老爷了。”
“不急,等四太太走了再说。”刘敏贤漫不经心地拔掉银针,朝身后一招手,丫鬟俯身凑近,她贴在丫鬟耳边问道:“屋里那袋药还剩多少?”
“够用三回。”
“你现在去取,熬好后装黑芝麻糊罐子里,等怀戒在屋里的时候劝少爷喝了。”
丫鬟手指瑟缩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刘敏贤微微挑眉,她立刻颔首道:“是,太太。小的现在去唤阿明,替,替您架火煎药。”
“你一个人去。这帕子给你,闻着我的血,那味道进不了你脑子,别怕。”刘敏贤看她时眼底总藏着一团灰扑扑的薄雾,丫鬟半张脸埋进夹袄里,低声道了声谢,接过帕子,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敏贤理了理袖口,兴致盎然地看向拐角客房。
四太太双手合十,无声地诵读经文,老爷左手攥住胸前的玉牌,右手转着菩提佛珠,噼啪声响中,下人们齐齐下跪,没人在意拐角屋里死了个人,更没人在意端着搪瓷盆的园丁大哥。船舱猛地颠簸,污血淋了大哥一身,四太太拍着胸口,说了句“罪过”,旁边的小丫鬟不禁打了个寒颤,四太太目光转向她,皱眉问道:“你身上可是沾了三太太体内的污血?”
丫鬟连忙摇头,四太太按住她的肩,“那便好,只要污血没近得了你身,便还有救。”
园丁大哥手臂一抖,视线在老爷与太太之间逡巡,想在人群中找到第三个人影,可惜粉白的雕花墙壁上,只落下两个人的影子。
“老爷,你有所不知。姐姐体内的血有毒,倘若哪个笨手笨脚的下人沾上一点,恐怕他这辈子无法善终,甚至……”她停顿半秒,凑到老爷耳边,“甚至会牵连老爷您呀,我方才算了一卦,这家丁的命格与小少爷的极为相似,老爷,您切勿养虎为患啊。”
老爷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吁了一口气。四太太故意提高声音,让园丁大哥听到:“我看今晚船靠英吉利海峡,要不就将他放到码头边自谋出路?”
“甚好,照你说的办。”
园丁大哥额头冒汗,两腮抽动,早不见先前的游刃有余,他抹掉脸上的血,连连磕头道:“老爷,老爷!小的身上没血,小的是干净的……这,这一切都是那,那丫鬟捣的鬼,她教唆小的带着血盆来见您!”额角磕出血,园丁大哥颤巍巍地抬头,丫鬟躲到花瓶后,满眼惊恐地看向四太太。他再次转身,先前受过他好处的家丁们面面相觑,退避三舍。
一时间,园丁大哥气火攻心,鼻血喷涌而出,老爷瞳孔一缩,一副见到鬼的架势,四太太摆手让小厮堵住他的嘴,小厮当即脱下夹袄蒙住他脑袋,老爷轻叹一口气,双手捧玉坠回到卧房。
楼梯转角传来响动,沈怀戒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匆匆跑上楼。刘敏贤拢了拢坎肩,迎面上前,与他并肩走向老爷的客房,问道:“方才去哪了?我派人找你半晌,也没见到你人影。”
“刚在下等客房,刘管家托我清点景泰蓝瓷瓶,孙姑姑大概没仔细找。”沈怀戒面不改色地绕开地上的血污,叩响老爷的房门。
刘敏贤意味深长地扫他一眼,嘴角扬起三分笑,“是嘛,刘管家真是越来越器重你了,好好干,我等你月底的好消息。”
他微微颔首,“吱嘎”一声门开了,丫鬟毕恭毕敬地让开一条道,沈怀戒的目光立刻转向沙发正中的老爷,简单问候了几句,他便跟在刘管家身后帮着处理三太太的后事。
走廊另一头,客房静悄悄的。赵以思趴在窗边,远处的云飘得很快,耳边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嘶鸣,他半闭着眼睛,忽然感觉身体好累,手伸到窗边,按住插销,几次都没对齐锁眼,他“啧”了一声,收回手,抱住哑巴换下来的毛衣,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睁眼,天黑透了。冷风迎面而来,赵以思打了个激灵,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他盯着窗前的艾草叶发了一会儿呆,走去开门。
瘦成江米条似的丫鬟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少爷,这是沈先生托我送来的黑芝麻糊,有些烫,我先放您桌前,等沈先生到了您再打开盖子,到时候芝麻糊上面的红枣也该焖入味了,味道绝对是一顶一的好。”
“拿走。”沈怀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赵以思睡懵的脑袋终于通上电,眼睛倏地亮了,溜着边走过去,打开他手里的饭盒,“你出门一天,就给我蒸了两颗冒芽的土豆?”
沈怀戒低声道:“这是欧芹,发芽的土豆不能吃。”说罢,他与少爷错开了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看向丫鬟,“我替少爷打了饭,这碗黑芝麻糊你拿走自个儿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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