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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迷雾(1 / 1)

赵以思听罢,眉头一凝,凑到沈怀戒身边,用胳膊肘戳了下他臂弯,道:“这罐黑芝麻糊不是你托她送来的吗?为何又不让我吃了?”

他的声音很小,丫鬟不知从哪练就了一身偷听的本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道:“是啊,沈先生,您下午嘱咐多放些莲子、红枣、桂圆,小的特意从刘管家那儿借来钥匙,从食材匣里抓了一把好货,您这突然让小的带走,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赵以思微微瞪圆眼睛看向身侧,沈怀戒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攥着油纸包的手却在发抖。哑巴在紧张,为什么?他偏过头,丫鬟改换右手端餐盒,左手绞着一块海棠帕子。是因为丫鬟方才说的话吗?还是因为她手里的黑芝麻糊?这芝麻糊他拢共吃过两回,上次送饭的小厮长着一双绿豆眼,塌鼻梁,先前在五妈妈身边见过几次,而眼前这个丫鬟说不上来是面熟还是陌生,身体本能地抗拒她,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啊。

赵以思甩去一脑门的愁思,绕到沈怀戒身后,握住他手腕,沈怀戒后背一僵,挣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哑巴又一次跟他保持距离,那这丫鬟多半是五妈妈身边的人。赵以思目光再次转向茶几对面,丫鬟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没抬头,余光却一直朝他们这边瞟。

精明,能干,眼熟,这三个词在他头顶绕来绕去,赵以思按住头顶翘起来的卷毛,思绪神游天外,最近莫不是和哑巴待一起久了,连发质都变得跟他一样,不对,他这大概是两天没洗头才变得又卷又乱,人家哑巴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自来卷。

赵以思瞥了眼身边人,视线却被餐盒的反光刺了一下,啧,人家丫鬟还在这儿呢,他这都神游到哪儿去了。他轻咳一声,想打破当前僵局,哑巴忽然开口:“先前是我马虎了。”

沈怀戒单手插着兜,挡住抽搐的拇指指关节,道:“今晚苏格兰医生对我说,少爷的身体没养好,暂时不宜沾甜食,你们日后就别再做这些甜羹了。”

丫鬟眼底闪过几分犹豫,收了帕子,捧起饭盒道:“那小的将红枣桂圆挑掉,留着黑芝麻糊给少爷养养身子。”

沈怀戒没想到她这般难缠,又不好当着少爷的面说些重话。这丫鬟是刘敏贤从昆明带过来的,倘若让她抖落出什么过往,那可就麻烦了。沈怀戒暗暗握紧拳,总之不能让少爷知道他在刘敏贤手底下做活,倘若说了,到时候少爷会如何看他、待他,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如此种种,都是未知数,沈怀戒不敢冒险,大步走到玄关,推开门道:“我替少爷备了餐食,你若受不起这罐芝麻糊,不妨拿去给老爷养身子。”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下了逐客令,可丫鬟胆大包天地赖着不走,道:“沈先生,老爷那儿不缺补品,要不……”

话到一半,走廊尽头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刘敏贤踩着细高跟出现在门前,她的眸光从沈怀戒身上掠过,看向赵以思,微微拧眉道:“三太太现下出殡,你们为何不去甲板上送送她?”

丫鬟浑身一激灵,帕子掉在脚边,赵以思半眯起眼,那块帕子上哪有什么海棠花,分明是血。

他不自在地揉了揉后脑勺,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类似的画面,甚至忘了黑芝麻糊的味道,当初真有小厮给他送芝麻糊吗?赵以思多眨了两下眼睛,抬头,丫鬟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颤巍巍地拾起帕子,跑到刘敏贤身边,小声道:“太太,沈先生说少爷的身体不宜吃甜食,吩咐小的将这罐芝麻糊送给老爷补身子。”

刘敏贤微微一笑,指节轻叩门框,“怀戒有心了,不过你们真不愿去甲板上送三太太最后一程么?倘若老爷日后怪罪起来,你们可想好该如何抽身?”

赵以思迟疑一瞬,抬眸,沈怀戒走出客房,微微颔首道:“多谢太太提醒,我们这便去。”

刘敏贤朝身后一摆手,丫鬟捧着食盒走到赵以思面前,“少爷,您看这芝麻糊……”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沈怀戒,空气在此刻停滞,无声的对视只会增加刘敏贤对他们关系的怀疑,沈怀戒走过去接过食盒,回头扫一眼赵以思,面无表情道:“罢了,等送完三太太,我亲自替少爷挑红枣与莲子,不劳孙姑姑挂惦了。”

赵以思扯了下嘴角,道:“多谢。”

这回再看不出食盒有问题,那他脑子真的有问题了。只是不晓得这段记忆能保持多久,他一路默念“食盒有毒”,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黑芝麻糊有毒”。胸口涌上异样的不适感,他咽了咽唾沫,竟咽不下舌尖阵阵的苦涩。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怪事吗?他究竟忘了哪段回忆?赵以思一脸郁闷,下楼梯时踩到地毯边沿,脚下一滑,沈怀戒本能地伸手想扶他,刘敏贤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他立刻蜷起手指,眼睁睁看着少爷从面前滑下去,他攥住冰凉的扶手,听丫鬟问了句:“少爷,可伤到哪儿了?”

“不碍事。”赵以思摔了个屁股蹲,倏然忘了方才在郁闷什么,扶着墙站起来,走出船舱。甲板上人多,他很快与五妈妈他们分开,人潮裹挟着他往前走,皮箱的尖头戳得膝盖疼,赵以思来回躲避,总算躲进靠近观赏台的夹角,他远远望着三妈妈被两个下人抬下船,埋到码头边的一个荒草滩上。

岸边不准撒纸钱,下人抓了一把狗尾巴草插在三妈妈的坟头,赵以思诧异地盯着其中一个下人卷起白床单,另一个朝老爷的方向招了招手,见老爷没什么反应,两人回到渡口边排队登船。

赵以思眼睛瞪得有些涩,抹了把眼角,不由得在心底犯起嘀咕:这也算出殡?连条床单都不给三妈妈留?好歹她在赵府当了十来年的姨太太,最后走得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沈怀戒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小拇指轻轻蹭过手背,赵以思倏地感到后背阴风阵阵,偏过头,也不知怎的,眼前一黑,母亲的影子从三妈妈的坟头钻出来,他下意识地抱住脑袋,躲到旗杆后,声音发颤:“别碰我!”

沈怀戒呼吸一紧,伸出去的手落到半空,缓缓收回。

赵以思脑袋本就不清醒,看清了来人,从旗杆后钻出来,挠了挠眉心,“抱歉,我方才以为鬼又来了。”

沈怀戒眉头紧锁,与他错开一段距离,道:“又?你先前见过别的鬼?”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个乘客的距离,这会儿轮到赵以思想上前,沈怀戒却躲到桅杆后。米字旗迎风招展,赵以思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他靠在栏杆边,努力辨认哑巴的影子,面前那些乘客渐渐变成一个虚晃的小点,当旗子落下的那一瞬,他开口道:“沈怀戒,你在躲五妈妈,对吧?今晚那罐黑芝麻糊也不是你吩咐丫鬟煮的。”

他稍稍向前半步,影子却离他越来越远,赵以思耸了下肩,道:“我不是在问你,你不说话,我也晓得你在替五妈妈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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