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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月牙(1 / 1)

沈怀戒心里七上八下,少爷居然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知道了多少?以后还会对自己笑吗?还会抱住自己说“哑巴,我离不开你”吗?

大概不会了吧,毕竟谁愿待在刽子手身边?谁又愿跟仇人朝夕相处?

昆明的记忆像一层落灰的蜘蛛网蒙住了沈怀戒的眼睛,他的眼神一点点黯下去。

飘扬的旗帜再度落下,赵以思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努力朝他靠近道:“我不想问你们最近在筹划什么,那些事对我来说不重要,哑巴,我只希望你健康、顺利地活下去,陪我久一点,久到我们在伦敦的日子可以覆盖过去的那些事。”

陌生的外国话中夹杂着亲切的中文,沈怀戒瞳孔骤然缩紧,努力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打开餐盒上的环扣,想为少爷做点什么。

然而一旁戴礼帽的外国佬点燃卷烟,赵以思闻到呛鼻的尼古丁味,一下忘了方才说的话,指尖轻轻搓着前襟的盘扣,脑海里闪过模糊的人影,那人抱了他一下,俯身替他系扣子。

记忆里,那人额角上的小痣越来越淡,似乎说了声“少爷,再见”,接着关门走了,离开前,他微微下撇的嘴角化作头顶的月牙……赵以思恍惚抬头,风大,月牙躲进云层中,他望着那层淡淡的光晕,渐渐想不起这扣子是谁给他系上的,又是何时系上的。

身后好吵,他转身眺望码头,岸边人头攒动,登船的,卸货的,抱着竹筐叫卖三文鱼三明治的小贩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鼎沸的人声很快又被奔涌的海潮声掩盖,他捂着脑袋回头,白崖的另一端是无垠的海面,波涛滚滚,浪声阵阵,弯折的树枝上站着一只白鸽,鸽子扑腾翅膀飞走,树枝沉入海底,连带着那根不起眼的白色羽毛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道浪打来,这一次,赵以思看到了母亲的脸。

两个月不到,母亲身上的丝绸寿衣竟满是泥泞,他从第一眼的恐惧慢慢转变成厌恶,最后看久了,竟是麻木。

姆妈,你要接我走吗?

姆妈,天堂和地府是互通的吗?上帝听得懂阎王爷说的话吗?我死后多久才能走到奈何桥?我需要喝几碗孟婆汤才能忘记那个人?可那个人究竟是谁?我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呢?赵以思抬头望向若隐若现的月牙,想不起来那像谁的嘴角。

观景台边,惨白灯束照过来,脑海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雪山,这是死后的世界吗?我死了吗?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少爷”,赵以思揉了揉耳朵,貌似没死成,他转过身,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那个人的眉眼,身边有个大胡子男人撞了他一下,一身鳕鱼味夹杂着被雨淋湿的烟草气息,赵以思睫毛轻轻颤动,想起餐盒里的土豆鳕鱼馅饼,心脏跳快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深切的牵绊回到了体内。

想起来了,哑巴给他系上扣子,哑巴带他走进甲板,哑巴人呢?他当即拨开人群,可是想要入境英国的乘客太多了,隔壁矮个子女人的皮箱撞得他膝盖一软,赵以思踉跄着抓住护栏,正要回头,斜对面那两个外国佬又点了一支雪茄,白烟模糊了视线,冷冰冰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记忆里的雪山变成一块单薄的床单,三妈妈的尸身和岸边的泥块一样硬,却硬不过人心。

倘若今晚死的是他,会有人给他送一块白床单吗?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赵以思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舔掉嘴唇上的雨水,苦涩、麻木、迷惘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嘴角渗出血迹,然而这一次,温暖而朦胧的人影没有替他擦掉血迹,鲜血沿着脖颈蜿蜒而下,隔壁独眼大叔擦汗的手一抖,离他远了些。

沈怀戒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甲板对面,老爷已经回屋歇着了,他一面算着刘敏贤还有多久走到他们身边,一面试图提醒少爷快回屋待着,奈何周围人来人往,乍一看,刘敏贤派了不少手下盯梢他。沈怀戒不敢轻举妄动,低头摆弄护栏上的螺丝钉,生锈的铁钉转动两圈,轻易拧下来,他装作无所事事地松了松肩膀,偏过头,趁着黑衣小厮被人群冲散的那一刹那,将螺丝钉抛向旗杆对面,正中少爷的小腿。

可惜今晚总差那么一点运气,少爷没有抬头看向自己,另一头的灰衣小厮匆匆赶来,和他打了个照面。沈怀戒斜倚在栏杆边,余光瞥向旗帜另一端,天黑,少爷一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对面外国佬的笑声时断时续,烟圈缓缓上升,沈怀戒指尖轻敲生锈的孔洞,正打算再丢一颗螺丝,只见风吹起米字旗,落下来的瞬间少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很快,沈怀戒眼前只剩空洞的烟圈。

长衫下摆猎猎作响,赵以思感觉自己在直线下坠,“吧嗒”,鼻腔里的鲜血滴在袖口,他体内仿佛有什么感情被这一滴血淹没了。

穿皮夹克的男人单手叼着雪茄,斜眼瞟他,赵以思与他擦肩而过,一道巨浪打在礁石上,水花飞溅,他眨了眨眼,原来自己还活着啊,可时候不早了,他得随母亲去了。

赵以思望向海面,浪花翻涌,涛声不止,母亲在哪呢?床上,对,母亲死在床上,他也该躺在床上,等着剔骨刀落到颈间,当鲜血汩汩流干,他就能见到上帝,不,也有可能是阎王爷,阎王爷愿意收他这个信过上帝的叛徒吗?

世界这么大,为何连地府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赵以思眼神一时无法聚焦,踩着甲板上的枯叶,木讷地走向自己的客房。

沈怀戒脚步微顿,想上前,身后却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刘敏贤走到他身边,纯白的斗篷在黑夜里过于扎眼,她脱下来,丫鬟替她披上一件深灰羊绒大衣,她对丫鬟抬了下手,沈怀戒眸色一紧,逐渐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他背着手藏起掺了雨水的餐盒,无奈为时已晚,丫鬟盘起一个发髻,披着大衣离开。刘敏贤扫了一眼观景台拐角,道:“跟我来。”

逼仄的杂物间,蜘蛛从脚边爬过,刘敏贤点亮一盏油灯,沈怀戒看清她手里的药包,屏住呼吸,像根没用的竹竿似的定在原地。

“下船前,我需要你再做一件事。”她转过身,微微一笑。沈怀戒喉结剧烈一抖,快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何事?”

“替我将这药混在餐盒里,喂少爷喝下去。”

他心头一紧,“姐姐,芝麻糊里不是加了药么,为何还要再浪费一袋?”

“药效猛一点,他才能快点忘了自己是谁,况且,你不是往餐盒里灌了水么,忘魂草的药效早弱了。”

沈怀戒状似无奈地耸了下肩,“姐,这不怪我,今晚这雨说下就下,我也没法变出一把伞,当场护住餐盒。”

“嗯,我不怪你。”刘敏贤微微抬起下巴,伸出手。

他指尖一颤,没能接住她手里的药包,俯身捡起药,蜘蛛从指尖爬上手背,他胸口泛起阵阵恶心,用力一吞咽,头顶传来悠长的一声叹息,“怀戒,有些事,忘不得啊。”

“没忘,不敢忘。”沈怀戒站起身,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仿佛一滴雨滴在蜘蛛网上,白丝无声地断了。

“哦?是么。”刘敏贤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步步逼近,挑起他的下巴,“怀戒,你还记得奠字怎么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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