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惑乱(1 / 1)
沈怀戒直视着刘敏贤的眼睛,耳边响起悠远的钟声,猝不及防间,刘敏贤往他嘴里塞了一片树叶,细长条,边缘带着锋利的小刺,他喉结一动,叶片像把匕首似的直捣喉管。
刘敏贤面无表情地擦掉手上的褐色粉末,沈怀戒咬破口腔内壁,尖锐的刺痛让他想起那段满嘴长溃疡的日子,喉咙干涩得很,他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嘴角溢出的血带着药渣子味。
刘敏贤打开一瓶难闻的草药,他瞳孔一缩,本能地抓挠脖颈,鲜血染红了衣襟,却感觉不到痛。
明明灭灭的烛光暗下来,交错的影子不断凑近,刘敏贤将草药涂在他喉结上,沈怀戒仰着脖子喘气,这下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不清了。
刘敏贤熟练地擦掉手上残余的药膏,掏出匕首,划破他指尖,“怀戒,写一个奠字给我看看。”
很快,沈怀戒手里多了个骨灰盒,沉甸甸的,带着祠堂特有的腐烂气息。他微仰着头,不敢看上面的遗照,刘敏贤催促他动手,他抖着手缓缓划过相片,脑海里闪过杏花楼那场大火:沈鸢跑进火场,他伸手想拉她,她却瞪着通红的眼睛让他滚。凄厉的叫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沈怀戒霎时寒毛倒竖,闭着眼摸到放照片的凹槽,食指在上面写了个“奠”字。
刘敏贤夸了句“不错”,问道:“谁害了你的父母?”
“赵家。”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沈怀戒喉咙一哽,脑袋很乱,他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姐姐当初在杏花楼被人害了嗓子,多日卧床不起,那晚她自愿奔向火海,铁了心地想和屋里那套戏服一道化成灰。
刘敏贤脸色冷了下来,点燃线香,沈怀戒当即屏住呼吸,肩膀微抖,他夹在臂弯里的餐盒应声而落,尘土飞扬,有两只蜘蛛爬到脚边,沿着裤缝往上爬,在刘敏贤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别样的阵痛刺激着大脑神经,沈怀戒放缓呼吸,忽然觉得嗓子没那么疼了,可脑海里总有个人告诉他,你快死了,再不杀了赵以思,你就要死了!这声音忽远忽近,“哧”的一声,刘敏贤点燃烛灯,沈怀戒手一抖,指甲盖刚好撞到骨灰盒的铭牌。
明明指甲盖比嗓子更疼,他为何一直抓挠脖子?
风吹,灯灭,刘敏贤再度点亮烛灯,有只蛾子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绕着微弱的烛灯打转。
沈怀戒想起祠堂隔壁住着一个老嬷嬷,每到饭点在门前做饭,有不少苍蝇在他们头顶飞,苍蝇钻进菜罩子里,老嬷嬷挥着锅铲,半天赶不走。
沈怀戒当时饿得两眼昏花,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汽锅鸡,忍不住想起少爷,一想到他将自己一个人落在学校门口,五脏六腑难受得挤作一团,他也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恨少爷,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害死父母,逼死姐姐。
然而当他饿劲过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看着苍蝇叮在油汪汪的碗碟上,眼神无法聚焦,有时甚至将老嬷嬷认成清真食店的老板娘。
可是这种错觉只存在一段时间,到了饭点,沈怀戒又开始仇视少爷,重复多日,只要胃痛,他就开始琢磨复仇计划,好像只有少爷死了,他才能吃上饭,才能放下手中的骨灰盒。
“轰隆”,门外陡然响起一声惊雷,沈怀戒从短暂的回忆中惊醒,他盯着手背上的蜘蛛牙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恨?一个人怎么可能盯着一盘汽锅鸡,就对另一个人恨得牙痒痒?
毫无逻辑,毫无联系。自己那时究竟是怎么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中药渣子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开来,渐渐地,他想起刚到昆明的第二个月,刘敏贤拜了一位老师傅,潜心学习石林县当地的药材。
从奇形怪状的枯树枝,到五花八门的树叶,她摘回来找人尝试,起初没有打沈怀戒的主意,后来毒死了一个流浪乞儿,老师傅便不再带她上山学习,刘敏贤独自在家捣鼓那些药材,读了许久的书,依旧辨不清枯叶与树枝的药效,她便抓着沈怀戒试药。
记忆里,或长或短的枝叶划破嗓子,褐色粉末灼烧着口腔内壁,每咽一口唾沫都是钻心的痛。刘敏贤点燃一支线香,告诉他,都是赵以思逼你吃的这些药,要不是他还活着,你也不会过得这么惨。
舌尖的苦涩被铁锈味掩盖,他擦掉嘴角的血痕,甲板上的风呼啸而过,墙角的蜘蛛网断了一截,两只蜘蛛爬上水管,不厌其烦地补救。
沈怀戒收回目光,眼角下的青黑仿佛变成了经年未愈的淤青,直到今晚才想明白,原来他只是刘敏贤手中的一枚棋子,她想让自己杀人便杀人,想让害人便害人,而当他想跳出棋盘,刘敏贤只需要用一包药粉,便能将他葬在码头边、一片无人问津的土坡上。
倘若自己死了,少爷该怎么办?忘魂草的剂量不断增加,少爷吃完这顿黑芝麻糊,他还能挺到下船吗?
少爷说不在意他的过去。
少爷说要陪他久一点。
少爷还说在甲板上等他。
……
沈怀戒咬紧后槽牙,咬出血来。刘敏贤随手捏死爬到她袖口的蜘蛛,她手里的烛灯总被飞蛾扑灭,低头点火,火柴受了潮,她换了好几根才点亮。
这么一耽搁,沈怀戒彻底清醒,他偏过头,生锈的铁门透出一点光,那是远处灯塔投下来的光,他不动声色地解开纱布,三轻一重地扣着拇指指甲盖,只为抵抗透着淡淡腐烂气息的线香。
刘敏贤举起烛灯,眯眼观察他。沈怀戒装作窒息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不间断地在骨灰盒上划拉“奠”字。脑海里闪过很多事,绕不开的只有一条:日后得想法子带少爷离开赵府,离开唐人街,离开伦敦,回国,回家,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刘敏贤,他和少爷才有机会活下去。
可是,这女人怎会轻易地放过他们?沈怀戒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或许是这个决定太冒险,他整个人有种被抽空力气的无力感,刘敏贤显然误会了他的眼神,嘴角勾出一抹满意的笑,掐灭了手里的线香,等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消失,沈怀戒眼神慢慢聚焦,一如往常那般看向她,道:“姐姐,我想报仇,求你给我指条明路。”
刘敏贤点了点他手里的油纸包,“你先回屋换身衣裳,再将这包药倒进餐盒,明早我要看到赵以思口吐白沫地倒在餐厅门口。”
沈怀戒应了声“是”,捡起餐盒,打开,皱眉道:“姐姐,这芝麻糊泡了水,你不妨让丫鬟重新煮一罐,我明早拿去喂他。”
刘敏贤擦掉手背上的线香灰,沉声道:“不成,今晚餐厅有宴会,丫鬟们没办法溜进后厨煎药。”
沈怀戒意外地挑起眉,围在他们中间的白蛾不怕死地扑进火光中,蛾子死了,烛灯灭了,刘敏贤再次擦亮火柴,补充道:“你手里这包药必须和忘魂草配在一起才能见药效。”
沈怀戒脑袋嗡的一声响,哑声道:“姐姐,我记得忘魂草的用量分配十分严格,但这芝麻糊泡了水,药效减弱,倘若今晚把少爷毒死了,那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刘敏贤轻笑一声,看似随意地转动匕首,眼底透出森然的寒意,“我晓得你想下船后慢慢折磨他,不过世事难料,假若他哪天对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脑袋一热,带他逃跑了,我该去哪寻你们?”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