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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回神(1 / 1)

床头亮着一盏半死不活的煤油灯,仿佛对着灯芯多吹一口气,这破灯就要灭了。

赵以思记得很多年前屋里也有这么一盏灯,某人端着灯盏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烛光莹莹灭灭,说这样能从窗户上看到前世的影子。

这一世还没过明白,上一世就隔着斑驳的雨痕浮现出来,两团小小的影子紧密相连,看了半天,身边人掏出钢笔,在宣纸上写道:“巷口那老头就是个骗子,亏我还花了八大洋买了这盏灯,瞧瞧给咱照的,怎么成了两只大蜈蚣?”

赵以思唇角微翘,抓住他头顶翘起来的两撮头发,“这才叫蜈蚣,方才那分明是两团水放多了、黏在一起的杏花年糕。”

那人埋头继续写道:“少爷,你记错了,我们上周蒸的是桂花年糕。”

“不不不,你没懂我的意思。在杏林门前买的年糕不叫杏花年糕叫什么?”

那人笔尖一顿,迟疑道:“桂花啊,我不是说了么。”

“我晓得年糕是桂花馅,但你看啊,那家店老板是不是叫杏花婶?她做的年糕是不是就叫杏花年糕?”

那人偏头看他一眼,划掉先前写的那行,道:“少爷,你说了那么多是不是,不就想让我说一个是,我说便是,你一直掐着我的脸作甚?”

赵以思倏地松手,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你脸长在腮帮上啊?欸,别躲,让我看看你划掉了什么。”

那人朝床尾一躲,赵以思抓住他后衣领,他迅速挣开,两人稀里糊涂地滚上床,赵以思熟练地用腿夹住他的腰,抱住他脑袋,“给不给我看?嗯?哑巴,你说话。”

哑巴怎么可能会说话,反手搂住他的腰,用力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笔落在纸上,哑巴垂下眼眸,额角的小痣被烛光照得微微泛红,像颗蘸了红豆泥的芝麻粒,无声地落进少爷心底。

太好看了,哑巴太好看了,对啊,这人是哑巴,是沈怀戒,他方才怎么没认出来?怎么一下子忘了他的名字?

床头的烛灯灭了,赵以思眨了眨眼睛,从回忆中抽身,手臂发麻,总觉得有根针扎进血管,乍一看,穿着黑袍的老头确实在给他扎针。

想挣脱,四肢却使不上力,须臾,医生松开手,他撑着床板坐起身,胸口起伏不定,一副爬了几十级台阶的模样。

耳边传来鸟语:“mr.zhao,youcan’ttaketoomanysedativesatonce.ifyouwanttostayawake,you’vegottorelyonyourself.”(赵先生,镇静剂一次性不能注射太多,如果你想保持清醒,这得靠你自己的努力。)

赵以思盯着他的唇形,这话他应该听得懂才对,可注意力没法集中。脑海里闪过港城雨夜,同样是纸窗,打开插销,院外雨疏风骤,父亲的竹鞭打在身上,他浑身是血,抽搐倒地。母亲走进院中,本以为是替他求情,没想到是往他脑门上扎针,说这样能辟邪。鲜血从额头流出来,他抬手摸了下额头,只摸到一手的汗。

原来只是一场白日梦,赵以思瞳孔颤了颤,意识回笼。

臂弯青紫一片,他看着自己的血管,想起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和蜿蜒的血管没多大差别。他将视线移回床帐对面。秃头老医生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鸟语,把真鸟引来了,海鸥眼巴巴地望着屋内,想吃窗台上发霉的核桃欧包。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赵以思哑声说完,秃顶老医生在胸口画十字,“上帝保佑,你终于找回了你的英文字典。”

字典?英国佬说话弯弯绕绕的,不听也罢。赵以思翻身想下床,还没找到鞋子,眼前人影憧憧,老医生的秃瓢跟蒸笼上的馒头似的,连成线摆在面前,一数,时而三十六个,时而四十八个,他这辈子就没数过这么多馒头,揉着太阳穴,手臂酸痛难忍,抬头问道:“你方才给我注射了什么?”

“镇静剂。”老医生提醒他躺回去,点燃煤油灯,赵以思借着光打量他放在床头的医疗箱,小瓶针剂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这谁能看懂?问道:“你确定只有两管镇静剂?”

“你若不信,那我只好说是《圣经》感化了你,降低了你的中枢神经和交感神经……”

赵以思怔怔地打开药瓶,一股消毒水味沁入鼻腔,舌头发麻,他不信邪,凑近了闻,脑袋发蒙,嘴唇像被马蜂蜇了,又麻又疼。

“赵先生,我在药箱里放了莫米松针剂和布地奈德喷剂,我建议你不要随便乱碰。”

“哦,对不起,冒犯了。”赵以思这辈子就没学过什么繁冗、晦涩的医学单词,抓起床头的空瓶,问道:“不过,我没病没灾的,你给我注射哪门子的镇静剂?”

“你血压不稳定,毛细血管扩张……”老医生又说了一串听不懂的洋文,赵以思敲了敲床板,打断他道:“不必扯那些复杂的玩意儿,我就想知道,你为何要救我?”

“我需要你手里的桃枝帕子。”老医生放下书,往椅子后面靠了靠。

赵以思在心里“啧”了一声,你们英国佬找人谈个事儿,为何非得坐得跟个老财主似的,不嫌后背硌得慌么?

他架起枕头,靠到床头,面上看起来正儿八经,思绪神游天外,一时没想起来什么帕子,挠了挠眉心,犹豫要不要开口。可开口问什么呢?说我失忆了,你去问沈怀戒,他成天跟我在一起,肯定知道那什么桃枝帕子。

但是,话又说回来,哑巴人呢?赵以思一手托着腮,记得昨晚有个陌生的丫鬟一直劝他吃什么红枣、莲子、芝麻糊,他端着微微发烫的餐盒,没多久被一个穿白斗篷的女人叫去送三妈妈最后一程。

那人是五妈妈吗?赵以思胸口钝痛,不敢多想。可是老医生还站在床头,他又在记忆里搜刮一圈,只记得昨晚甲板上人很多,风吹起米字旗,他很快和哑巴走散了。

散了之后呢?

齁冷的风吹在脸上,脑海里只剩海浪击打礁石,三妈妈的坟前插满狗尾巴草,草坡上还有一张白床单……不行,再想他得吐了,赵以思偏过头,环视这间客房,两个月没住过,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呢?

心越跳越快,他攥紧床单,扫了一圈床帐,巫蛊小人不见了,平安结挂在帐前,有层纱网挡着,网上落满灰,细小的浮尘在空气中飘荡。

不对啊,平安结怎么在这,哑巴什么时候挂上来的?

大脑一片空白,赵以思手臂开始发抖,他趁着自己还能抬起手,取下平安结,眼神随着玉穗轻轻晃动。

医生皱眉打量他,道:“我暂且判断你的精神头还没恢复,不过有些事你务必记起来。”

赵以思低头不语,摩挲绳结。老医生抬高声音道:“当初在医务间说好了,等我写好药方,便将维克的帕子交给我。昨日我没寻到沈先生,只好来找你,没想到你屋外站了两个仆人,得亏我是个医生,否则我看你这屋连只瓢虫都钻不进来。”

他敲了敲《圣经》的封面,又道:“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赵先生,你听好,我不管你们经历了什么,但给我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先生,海上没有瓢虫。”赵以思收敛神色,凝眉看向他,“我也不晓得沈先生去哪了,不过你放心,等明早我见到他,一定带他去见你。”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你要带我去见谁?”

赵以思掀开剩下半边床帐,循声望去,沈怀戒一手撑着伞,斜倚在门边,天黑看不大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光凭他的身形,一切还是旧时模样。

他蓦地舒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头重脚轻地下床问:“哑巴,你方才去哪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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