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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偏差(1 / 1)

感情和记忆向来是分开的。对于沈怀戒来说,他的记忆没有明显的偏差,只是感情转向了另一条轨道,原本那些藏在细枝末节的爱,变成了彻骨的恨。

当然,这世上没那么多神神鬼鬼,刘敏贤对他的催眠也好、下毒也罢,很大一部分只是心理作用。简单来说,沈怀戒从小待在戏班子里,老师父在他面前跪拜瞎眼菩萨,嘴里那些真真假假的话,像恐怖童谣般刻在回忆中,偶尔想起,会忍不住跟着念,念久了便当真了。

而当真后,沈怀戒闻到旧时的线香,见到故人的相片,呼吸发紧,浑身颤栗,他仿佛被困在西厢房那间漏雨的破屋里,终日面对菩萨那双空洞的眼睛。白烟久久未散,刘敏贤只要稍稍给点心理暗示,他便信以为真,以为那是菩萨给他指的明路,他得照着做,做了才能赎罪,替姐姐赎罪,赎走菩萨耳垂上的那对珍珠耳环,还给姐姐,他这辈子就解脱了。

赵以思没经历过杏花楼的大火,没在昆明祠堂里连日跪拜,他没有那段记忆,更没有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囚禁,说白了,他和沈怀戒只相处了两三年,其他日子,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成长,怕的事不一样,刘敏贤固然没法从根本上催眠他,他顶多吃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常常忘事罢了。

此刻,赵以思看到沈怀戒出现在门口,埋在心底的愁云一下子散开,单脚跳着找到布鞋,跑到门口,沈怀戒后撤半步,想了想,不动声色地上前,扬起眉角。

赵以思揽住他的肩,“沈怀戒,怎么我每次睡醒,你都要装一会儿哑巴?”

“我说话了。”他耸了下肩,“昨晚帮刘管家布置三太太的灵堂,一时半会没找到老爷指定的祭品,耽搁了不少时间。”

赵以思捏着他肩的手一紧,“我爹为难你了?”

沈怀戒脚尖轻轻碾过一片落叶,往屋里走道:“算不上为难,刘管家后来打开了三太太随身带着嫁妆,碰巧找到了祭品。”

“哦。”赵以思走在他前头,老医生似要说话,他先道:“你们拿她的首饰当祭品,那些苹果橘子摆哪?”

“四太太不让放,就没准备。”沈怀戒和老医生微微颔首,赵以思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敢情四妈妈昨晚又在客房里做了一场法事。不过想来也是情理之中,三妈妈草草下葬,若不是四妈妈准备做法事驱邪,父亲又怎会替她设灵堂。

但话说回来,三妈妈死得太仓促,他不禁生出一阵怅然感,就仿佛他在路边放风筝,线头突然被人剪断,风筝飞远了,他抓着线轴,久久没缓过神。

赵以思轻声叹了一口气,挪到床边,伸手摸向枕头,指尖像被电了一下,原先藏在棉絮里的信件不见了,他一口气哽在喉咙口,蜷起指尖,抬头看一眼哑巴的背影,又回头细细摸索。

沈怀戒从袖中翻出洗干净的桃枝手帕,老医生眼前一亮,打开药箱,从夹层里抽出手写药方子,“沈先生,三太太的肺病并不严重,她的死主要归咎于心病。当然,我只是个外科医生,只能笼统地跟你说她是焦虑性胸闷,再加上肺部感染,你们的下人照顾不当,这才早早殒命。”

老医生放缓语速,这个英国佬大概以为只要他语速够慢,沈怀戒他们就能听懂晦涩冗杂的单词:“我给三太太开的药治标不治本,若你身边还有这类病人,我建议你先找个神经精神科医生,排查他有没有抑郁性神经衰弱,再去呼吸内科检查肺病。”

沈怀戒简单地应了声“是”,接过药方。赵以思低头扫一眼袖中的平安结,属实想不通哑巴要这药方子有何用。他以往去教会医院给母亲开过治疗忧郁症的药,她后来不还是走了,三妈妈不也殁了?他们身边还有谁需要这药方子?

老医生合上药箱,目光锁在沈怀戒手中的桃枝帕子上。赵以思跟着看过去,桃花和记忆里的血帕子一样红,他扶了扶额角,走到沈怀戒身后,地上的影子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很快,他眼前人影憧憧,一个是五太太叩响房门,丫鬟在他面前丢了帕子,另一个是……

心念电转,脑海里闪过台阶上一前一后的影子,雨打在窗户上,影子不断倒退,退回医务间,老医生的动作在脑海里倒放,他先是放下情诗,遂又打开《圣经》,桌前夹竹桃的叶子轻轻晃动,落下一片叶……

纷乱的记忆回到脑海里,赵以思头痛欲裂,脚步虚晃,差点撞到沈怀戒的肩膀,他堪堪扶住大理石柱,沈怀戒往旁边一躲,他眼神黯下来,没想到哑巴会躲。可就在下一秒,耳边掠过一阵风,沈怀戒搂住他腰,用鲜少能听到的语气道:“小心。”

赵以思费力地眨了眨眼,沈怀戒凝眉和他对视。老医生在对面拼命敲《圣经》封面,敲成木鱼那样地哒哒响,可惜没人搭理他。

“哑巴,别以为你含情脉脉地跟我说一句小心,我就会忘记你方才在躲我。”赵以思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沈怀戒神色微敛,似在思考对策。

老医生忍无可忍,重重地咳嗽一声,“沈先生,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该你了。”

赵以思拍了下他手背,“人家问你呢,你打算怎么编排维克的下落?”

沈怀戒一脸严肃地问道:“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

“我方才避开你。”他回握住赵以思的手,眼神波澜不兴。对视久了,赵以思忽地发觉他的领口渗出的血迹,挣开手,转瞬又被他用力握住,指尖交缠,哑巴貌似在克制手劲,他以往会这般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吗?赵以思下意识地摇头,沈怀戒沉声道:“我以后一定先接住你。”

“哐当”,老医生放下药箱,冷脸看着他们,“先生们,你们打算一直把我当成炸鱼薯条中的柠檬片吗?”

赵以思踩了下沈怀戒的鞋尖,“我晓得你以前对我的好,先松手。”

沈怀戒似乎是听到什么关键词,安下心来,将帕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递给老医生,“你想从哪里听起?”

“维克如今在哪?”

沈怀戒报了个法租界附近的弄堂名,赵以思听他扯着莫须有的细节,余光扫到他塞进袖口的药方子。

方才忘了问,他想给谁治肺病?五妈妈?不,平时也没见她呼吸困难,反而她倒像是家中最清醒的一个人。

赵以思收回目光,说来也奇怪,五妈妈神志没错乱,又不缺钱,为何会嫁给父亲?如果没记错,她以前服装公司的规模不小,怎可能买不起一张船票?不,等一下,是两张船票,哑巴跟她一道来的赵家。

赵以思缓缓摩挲手里的平安结,以前不在意的,这会通通涌进脑海,尤其当初和哑巴在尖沙咀重逢,是意外,还是别有用心的偶然?

老医生接过沈怀戒递来的手写邮编,指尖发颤,一连几次都没合上医疗箱的拉链,他最后扛着一箱瓶瓶罐罐,郑重地和沈怀戒握了下手,推门离开。

关门时带起一阵风,落叶卷着地毯上的蜘蛛尸体吹到脚边,赵以思半眯起眼睛,盯着沈怀戒的后衣领,他颈间涂了一层黄药水,倘若这家伙昨晚真去布置灵堂,怎会伤到这处?

沈怀戒攥紧拳,微笑转身,“久等了。”

赵以思没说话,以往没觉得他的笑会产生距离感,今天越看越不舒服,抬手将他抵在门边,沈怀戒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赵以思扯开他衣领,瞳孔一缩,沉声道:“哑巴,我有事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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