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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靠岸(1 / 1)

甲板上的风很大,赵以思按住乱飘的长衫下摆,可惜地上的影子还是暴露了他的行踪,小厮提着木棍,一步步朝他走来。

赵以思逡巡一圈,没地方可躲,转身瞧见转角的储物间,跑去拉开门,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和沈怀戒上次带他走的旁门小道不一样,屋里没有暗门,墙头堆着几根生锈的铜管,墙上隐约可见一个黑手印,角落有不少蜘蛛网,却不见蜘蛛。

他绕开铜管,脚步微顿,盯着变了色的鞋尖,蹲下身,地上布满黑灰,和他衣柜里的纸灰很像,他又往里走了走,闻到一股黑芝麻糊味。

是自己饿出幻觉了么?赵以思掰开相连的两根铜管,没有餐盒,只有几滴灯油。他两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视线陡然一暗,脚下重心不稳,掌心和墙上黑手印贴合在一起,暗红色的血痕被遮得严严实实。

他咬着舌尖上的口腔溃疡,勉强撑过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沿路往回走,淡淡的芝麻糊味萦绕在鼻尖,赵以思朝墙角一扫,水管边有只干瘪蜘蛛,上面爬满不知名的小黑虫,他胃里霎时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

滴水未进,啥也吐不出来,赵以思习惯性地擦了下嘴角,或许真的只是对芝麻糊念念不忘,不过仔细一想,昨晚来送饭的丫鬟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不,应该是沈怀戒不对劲,他当时见到五妈妈,好像跟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耳边响起嘈杂的嗡鸣,赵以思头痛欲裂,地上的铜管从四根变成六根,六根变十二根,他揉着后颈,枕骨那儿一碰就疼,一疼就清醒,醒了就什么都忘了。

他走回门边,脚步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耳边传来外国人的闲聊。

他们中间有人喝了酒,粗着嗓子道:“先生们,你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躲吧,等明早船靠岸,我们大概率会遭遇空袭。”

隔壁有人问:“先生,恕我迟钝,此话怎讲?”

他道:“你看,头顶这几架飞机全是朝伦敦方向去的。”

有个女人担心道:“也不晓得它们是哪国的飞机。”

另一个年轻男声爆发出大笑:“放心吧,莉莉安小姐,咱头顶上的不是英国的侦察机,那就是法国运输机,总不能是德国的轰炸机千里迢迢地飞过来,把我们这艘孤零零的轮船炸沉。”

旁边有人搭腔:“是啊,你看锡利海峡上停的全是军舰,德国人没事来炸我们这艘船干嘛?”

赵以思手心攥了一把汗,他按住门把手,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后背上的冷汗黏在身上,贴身的褂子凉透了,心也凉透了。

躲了这么多年的战争,到头来,还是得听着空袭警报过日子。

待他推开门,英国佬们早离开了,小厮也回到窗前,赵以思隔着遮阳伞观望一圈,窗帘被彻底拉上,小厮举着木棍搔了搔后背,朝他这边看过来,他赶忙收回视线,往餐厅走。

头顶的云慢悠悠地飘,飘着飘着,天阴下来,又是一场雨过后,夜幕降临,丫鬟小厮们忙着清点客房里的货物。赵以思许久没等到沈怀戒,盘腿坐在墙角,脑袋一点点垂下去,竟靠着十字架油画睡着了。

翌日,沈怀戒从椅子上醒来,浑身僵硬,小厮绞了一把手巾盖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呼吸喷在手巾上,窒息感只增不减。

很快,肩头的毯子滑到地上,沈怀戒手臂抽搐,小腿痉挛,一脚踹翻脸盆,小厮连忙按住他胸口,喊道:“沈先生,沈先生!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轮船抵达维多利亚港口,空气凉飕飕的,雨一直在下,甲板上人很多,空气中混杂着乱七八糟的味道,赵以思屏着呼吸,绕开一箱刚打捞上来的生蚝,抬头望天,云太厚,看不见飞机,脑子里依旧绷着一根弦,弦的一端连着沈怀戒,另一端连着空袭警报。

好在警报没响,沈怀戒拎着两箱行李,紧跟着五妈妈走出船舱,两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视,乍一看竟有一别经年的错觉。

赵以思重新跳上甲板,朝他跑去,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戴圆礼帽的男人没什么情感地说了句“sorry”,他揉着肩,放慢脚步,两个豆丁点大的小姑娘从他身边经过,个子矮点的踩中他的脚,蓝眼睛瞪得滚圆,赵以思耐着性子冲她摆手微笑,示意她离开。

小姑娘回头拉住姐姐的手,将他团团围住:“sir,where’syourbraid?”(先生,你怎么没有长辫子?)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有人传来窃笑,小姑娘的母亲朝他们这边招手,“stella,don’trunoffwithyoursister,comehere!”(斯黛拉,别带着你妹妹乱跑,快过来!)

高个子姐姐拉着妹妹的手跑回母亲身边,小姑娘头发不多,只能绑一条麻花辫,土黄色的辫子在雨中甩来甩去,像乡下拴牛用的麻绳。

赵以思攥紧拳,裹挟在刺鼻香水味的人潮中,他解释会被嘲笑,沉默也会被嘲笑。

又有人撞了他一下,赵以思深吸一口气,回头,沈怀戒不见了,刘管家在船梯那头寻他,他匆忙跑过去,刘管家长舒一口气,迎着人群往前走,眼前很快多出一道分水岭。

英国佬走单独的通道,他们这群外乡人挤在一条窄道上,挨个检查完证件、做完传染病检测,临近晌午才到达码头。

范华大师派了八辆车来接他们,大师的高徒听闻三太太的噩耗,提前回去报信。老爷脸色沉了沉,四太太贴到他耳边道:“老爷,你放心。事情已经处理妥了,大师定不会与我们产生嫌隙。”

老爷早就知道范华大师与三太太之间有“佛缘”,但不愿在家眷面前露怯,嘴硬道:“呵,这能闹出什么嫌隙,你莫要……咳咳咳咳……”话没说完,他呛了一嘴的风,刘敏贤有眼力见地上前替他搭上皮袄,“老爷,街上风大,快上车里坐着罢。”

沈怀戒收回目光,看向路口那辆黑色奥斯丁轿车,车里人影绰绰,他走过去,敲了下车窗,赵以思茫然抬头,他递上一个油纸包,“少爷,昨儿没机会陪你吃饭,今早补上。”

赵以思微张着唇,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前排司机不耐烦地催道:“sir,getbackinyourcar!”(先生,快回你自己车上坐着。)

沈怀戒匆忙道了声“再会”,钻进后排那辆车。

几米之外,刘敏贤合上怀表,浅浅一笑,丫鬟走到她身后,道:“太太,老爷催您上前面那辆车。”

她扫了眼车窗,将碎发别到耳后,“我这就来。”

车辆缓缓驶向主城区,赵以思自打吃了沈怀戒递过来的黄油可颂,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他歪靠在窗前,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时不时传来汽车鸣笛声,好半晌才有种落地的实感。

伦敦的信号灯不长,但数量多,汽车被堵在十字路口,前排司机开窗抽烟,赵以思闻着油纸包里残存的黄油味,偏过头,窗外的高楼不断倒退,他指尖轻轻拂过窗上的雨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在海上漂着了,可心里还是空得发慌。

“嘀嘀”,车子重新启动,路过教堂,司机掐灭烟头,赵以思的体温在一点点地上升,手脚却冷得厉害,他闷闷地咳嗽两声,用英文对前排道:“先生,能关一下窗吗?”

司机白了他一眼,缓缓摇上车窗。

窗外的雨还在下,雾霭沉沉,仿佛整个伦敦都泡在雨里,赵以思将自己缩成一团,感觉脚下全是水,他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能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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