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白鸽(1 / 1)
车子穿过繁华的特拉法加广场,拐了两个弯,看到印着soho的路牌,赵以思睫毛颤动了两下,倾斜身子,扒着车窗看了半天风景,视线总算聚焦,而脸色已经和教堂外的圣母雕像一样苍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嚓”地点火,单手抽烟。
赵以思找不到油纸包,蜷缩在座椅里疯狂咳嗽,司机啧了一声,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道:“sir,coveryourface,please.don’tgetvirusspitonmycar.”(先生,请把脸遮住,别让口水病毒弄脏我的车。)
赵以思匆忙拿袖子捂住嘴,呼吸不畅,全身血液涌向脖颈,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凸起,像有一万只蚯蚓在蠕动。司机夹烟的手一抖,掐灭烟头,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chingchong”,赵以思听不大懂,咳了一阵子,嗓子哑了,说了句对不起,开口发现是中文,又忙不迭改成英文。
这一路变故丛生,赵以思身心俱疲,靠回座椅里,望向路的尽头,高楼不在,中式牌楼紧挨在一起,仿佛推开窗,手就能伸到别家窗户里去。
房子是越住越小,他都快忘了在南京的老宅长什么样,而家中的下人换了好几轮,那些对他好的人似乎都被留在了长江的另一头,如今身边只剩下沈怀戒。
如果沈怀戒哪天也消失了,他该怎么办?赵以思喉间瞬间涌上铁锈味,低头闷咳,司机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他小声说了句“sorry”,司机回头白他一眼,手伸到窗前,拨弄雨刮器。
前排红绿灯闪烁,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牌楼前的红灯笼随风晃动,明明唐人街近在眼前,打头阵的司机非得绕路,驶向另一条窄道。
司机嗤笑一声,对着空气喊道:“wow,roland,you’retotallyallaboutthecash!”(哇,罗兰,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这次赵以思听懂了,可听懂了又有什么用?难不成抢过他手里的方向盘,阻止这群司机绕路赚小费吗?警察来了帮谁?换句话说,就算是黑帮来了,也不一定替他们出头。
他揉了一会额角,余光瞥到脚边的油纸包,嘴角抿成线。哑巴昨晚去哪了?今早路过餐厅怎么没见到他?
他捡起油纸包,没看到船上餐厅的标志,压在心底的不安在不断放大,生怕哑巴又有事瞒着他。
沈怀戒最近不太对劲,他前晚对自己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倘若今天找他问话,他会避而不谈,还是编一段说辞应付自己?
窗外的霓虹灯牌在变,人也在变。
雨点斜斜从窗沿划过,将前方的人鱼喷泉分成两半,司机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右侧巷道,赵以思攥住平安结,回头看,同样是栽满梧桐树的街道,如果往左转就能回到七家湾该多好。
车子驶入坑坑洼洼的石子路,牌楼门前挂着熟悉的中文招牌,中医馆和ji院挤在一栋楼里,武行旁边就是四川菜馆,店铺门口挂着两串红辣椒,辣椒下面是一排淋了雨的萝卜干。赵以思和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对上视线,迅速低头,扣着指甲边缘的倒刺。有些事告诉自己别在意,但看到同款式的麻花辫,心里难受,难受也没用,寄人篱下,认命吧。
父亲选定的房子在两家粤菜馆中间,巷道两侧堆满杂物,车子开不进去,司机熄火下车,走到前排,叼着烟找车队老大要钱。
小厮们从拉货的皮卡车上跳下来,每人怀里抱着一堆行李箱,到后来,嬷嬷和丫鬟们也提着成堆的行李,跟在刘管家身后,走向前排的小轿车。
赵以思和沈怀戒中间隔着两位太太,四个人各怀心事,随老爷一道走进巷道。
本以为一出去就能到自家牌楼,没想到是一条冷清的小巷,听大师的徒弟说,自打今年夏天英军从敦刻尔克撤退,伦敦头顶的天空就没安静过,德军三天两头跑来轰炸,而老爷他们在船上待了两个多月,消息闭塞,这一下船,彻底傻眼。
再往前走走,巷口应景地出现塌陷的吊脚楼,房主在废墟中拌水泥,烟尘滚滚。战争像病毒一样蔓延,躲不掉,老爷放下手中的帕子,跟刚到香港时那样,给大师的徒弟塞了一笔红包,问他最近的防空洞在哪儿。
徒弟拿出一张伦敦地铁站的地图,标出莱斯特广场的位置,说听到警报,十分钟就能从家跑过去。老爷举着地图打量,赵以思抬头看一眼,只觉得面前多出一张彩色的蜘蛛网。那什么victoria线,七拐八绕的,比重庆的山路还难辨;还有那个叫bakerloo的棕线,它怎么像只蜈蚣似的在地图上爬?只有灰白色的jubilee线和黑不溜秋的northern线还算顺眼,可顺眼又如何,地铁是什么?防空洞的别称吗?
赵以思收回目光,一脚踢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井盖边,他抬头,对上了沈怀戒的视线。
话到嘴边,最后变成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踩井盖会倒霉。”
沈怀戒低头一看,抬起左脚,“怎么办?我踩都踩了。”
赵以思走到他身后,在他背上写写画画,“我给你画个平安符,留在我身边,你就安全了。”
沈怀戒低头一笑,长睫毛遮住眼下的青黑,赵以思凑近了问:“昨晚睡得好吗?我在走廊站了一天,怎么都没等到你?”
他后退半步,耸肩道:“下等客房的货物太多,刘管家一个人忙不过来,昨晚我帮了他一宿。”
“这样啊,那你今晚早点睡。”
“好。”沈怀戒嘴角微微上扬,看他的眼神却有些陌生。
赵以思放慢脚步,哑巴在打量自己,或者说,他在研究自己?心底某个角落被地上的毛栗子刺了一下,他背过手,指尖轻轻摩挲钱包里的二十英镑,看来今晚有必要去找刘管家验一下他话里的真假。
临近牌楼,粤菜馆店铺门前插着三炷香,专供土地神用的。赵以思脚步微顿,歪头打量祭台后面的对联,半晌看不清上面的颜体小楷。
前面有人叫他,是刘管家,“少爷,你屋在三楼。”
赵以思恍惚抬头,接过钥匙,踩着吱吱嘎嘎的楼梯上楼,打开门,一股拖把没晾干的馊味扑面而来。他推开窗,院里有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树下堆满没人扫的落叶,冷风吹过,落叶连同雨丝飘到窗台上。
赵以思放下行李箱,有只灰鸽子飞到窗边,和他大眼瞪小眼。当年文昌饭店里的鸽子瘦成皮包骨,厨子也毫不留情地宰了端上桌,这只鸽子肥成球,拿来做烤乳鸽应该不错。他作势张开双臂,鸽子翅膀一抖,他挑起眉,最后只是简单地摸了摸它脑袋。
鸽子啄了下他指尖,飞走了,赵以思怔在原地,手上重复着摸头的动作。
过了许久,门外响起老嬷嬷的声音:“少爷,开饭了。”
“这就来。”他搓了搓冻僵了的手,边下楼边琢磨:这才一会儿工夫,指甲怎么就冻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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