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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花白(1 / 1)

“我看那小子最近病殃殃的,大师,你说他死之前会不会再拖一个人走?”老爷临走前又问了这么一句,范华大师掐灭桌前的线香,开窗通风道:“放心,他没那个本事。”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进院子里,银杏树下,四太太眉头微蹙,低声道:“阿珍,五妹妹房中的线香,你可替我讨来了?”

丫鬟左右看看,递上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她淡淡地扫了一眼,推开面前的栅栏门。回到房间,丫鬟打开匣子,道:“听外头的线人说,当初五太太就靠这点香料害了三太太的命。”

四太太隔着帕子捻起一根线香,寸头小厮识趣地点亮煤油灯,火柴还没熄灭,灯芯却灭了,白烟缓缓上升,丫鬟忙跪下来道:“太太,这香有毒,咱可不兴在屋里烧啊。”

“你先起来,去把窗户打开。”

冷风吹进来,火柴灭了,阳光照亮床头的木匣子,匣子正中摆着一只淡紫色的药罐。四太太眼皮向上一抬,朝丫鬟招手道:“你觉得这阵香味与范华大师屋中的檀香有几分相似?”

丫鬟不敢打马虎眼,凑近闻了闻道:“五成,香料中添了断肠草,还有……”她抬起头,四太太给她一个但说无妨的眼神,“还,还有药罐中特有的忘魂草和川乌粉。”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小厮收起床头的木匣子,丫鬟俯身贴到她耳边,小声道:“太太,莫不是五太太反水了,打算与范华大师一道对付咱?”

“不,他们暂时只想置老爷于死地。”四太太阖上眼,慢慢转动莲花菩提,“不过,等哪天老爷归天了,他留下来的这堆房产归谁?他的古董铺子该由谁来打理?这些事五妹妹私下有考量过吗?”

丫鬟欠了欠身,道:“线人没说,但咱家小少爷就是个短命鬼,五太太只要加大剂量,他明日便归西。再者,大太太她们都殁了,五太太刚嫁进门没多久,以后家中大小的事还不得听您的。”

四太太没说话,丫鬟从柜子里翻出蒲扇,扇走她头顶的白烟。片刻,她碾灭线香道:“你当年在昆明的香料铺子里做了几年工?”

“四,四年。”丫鬟心头一颤,四太太取下莲花菩提,戴到她手上,“当初有没有大师傅教过你制香?”

丫鬟跪下来磕了个头,“有的,太太尽管吩咐,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你替我制两盒线香,下周送到老爷屋中,想法子让他知道是五妹妹替他准备的安神香。”

“是。”

翌日,丫鬟揣着太太给的三十英镑和地址,上街买药材。穿过查令十字路,靠近老康普顿街上有一家中医馆,这是伦敦唯一一家还开门的中医馆,里头的药材不多,但保真,据说是掌柜冒死从大后方运出来的。

扇形木门一开一合,她迎面碰上五太太的丫鬟,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宛如陌生人般擦肩而过。

丫鬟紧紧攥住莲花菩提,她不敢告诉太太,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她们曾在昆明的香料铺子里互相扶持,是一道逃出火场的过命交情。

然而,另一人早已忘记她们的过去。午饭刚过,刘敏贤听闻四太太的丫鬟去过中医馆,迅速写了一封信,合上笔帽道:“你这两天先别去少爷屋中点香,怀戒那屋的线香也撤下来,还有一会趁店里没人,将这封信交给范华大师。”

丫鬟点头应下,晚间沈怀戒进屋,没闻到熟悉的香味,额角一抽一抽地跳,他盯着墙角的挂钟,眼眶发热,像是谁往他眼珠子里扎了根针,动一下就疼。

他扶着门框缓了片刻,走进屋,刘敏贤端坐在沙发前,侧脸笼罩在烛光里,莹莹灭灭,像寺庙墙上的壁画。

他迅速眨了下眼睛,将刘姐姐和壁画区分开,坐到她对面,刘敏贤问了两句店里的生意,拿出怀表,沈怀戒盯着晃动的钟摆,不晓得她这是何意。

刘敏贤微抬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端详他。沈怀戒心里怪不舒服的,往后挪了半寸,一言未发。

墙上挂钟响了三声,丫鬟跑来跟刘敏贤低语几句,她收起怀表,道:“今晚就到这里,你回屋歇着吧。”

沈怀戒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的房间在一楼,紧挨着刘管家,今天碰巧忘带防火门钥匙,他隔着一扇带窗的木门,咬牙看向自个屋,罢了,急也没用。他重新戴上围巾,站花园里等管家。

齁冷的天,楼顶站着个人,定睛一瞧,竟是少爷。

赵以思身后的云飘得很快,他转身倒着走,停在屋角,吹了会儿风,趴在栏杆边,脑袋朝下。沈怀戒呼吸一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楼梯口。他跑上二楼,瞅见老爷走进刘姐姐的屋,脚步轻了些,直奔阁楼。

拧开门把手,四处打量,找不到上天台的入口。沈怀戒的心跳莫名乱了,这个不省心的少爷怎么尽找地方瞎钻。他解开围巾,萦绕在鼻尖的香味没了,脑海里闪过巷口的梧桐树,少爷爬到树上,取下枝头的毽子,柔软的羽毛划过掌心,痒痒的。沈怀戒低头一看,只有满手的烫伤。

一阵说不上来的情愫萦绕在心尖,他挪开墙角的箩筐,原来只是一堵普通的墙,他泄气般转身,突然发觉窗口亮着微光,他眼睛跟着亮了,跑去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果然看到一道窄窄的楼梯。沈怀戒想都没想,狂奔上楼,瞳孔骤然一缩,退到门后,微微喘气。

少爷跨过栏杆,坐在烟囱边,遥遥望着月亮,风吹乱发丝,吹凉脑门上的薄汗,他打了个激灵,抱紧双臂。

沈怀戒轻咳一声,忽然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赵以思闻声回头,脑袋嗡地一声响,踉跄后退。沈怀戒走上前,唤了声他的名字。赵以思紧攥住衣领,哽咽道:“求,求你别再追了,我真没地方躲了……”

大颗的眼泪落下来,赵以思视线模糊了,颈间仿佛还拴着一条铁链,他奋力抓挠,嘴角溢出血,“我们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吧,下辈子……下辈子,下辈子见到你,我一定躲得远远的,再,再也不招惹你了。”

半夜风大,沈怀戒听不清,向他靠近,睫毛像被风霜冻住了似的,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他抬起下巴,像是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民国二十六年的那片天。

记忆和光线一样苍白,他在风中沉思许久,只想起他和少爷在七家湾有过一个家。

家,顾名思义,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可他为何会心痛?沈怀戒走到赵以思面前,恨意被茫然取代,他伸出手,赵以思肩膀一抖,缩到角落,“别过来!求你放过我……”

躲什么躲,看他这副样子,真想找个跳大神的来给他叫叫魂。沈怀戒喉结微动,不等他开口,少爷一只脚踏上台阶,他浑身血液往上涌,急忙上前抓紧少爷的衣摆,“你疯了,回来!”

少爷转身想推开他,沈怀戒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少爷撞进他胸口,眼泪沾湿心脏的位置……扑通、扑通,眼前闪过许多往事,最后定格在斑驳的树影间。

十四岁那年阳光刺眼,教堂窗前闪过两道影子,少爷回头拉住他的手,“快跑,别让校长追上!”

新街口人挤人,秦淮河边停着几条乌篷船,大娘坐在上游洗被套,他们穿行在刚洗好的床单间,整个世界都是花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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