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空袭(1 / 1)
新的记忆总会覆盖旧的过去,而一个人总待在回忆里,还会有新的记忆吗?沈怀戒没空细究,攥紧少爷的手腕,将他抵到墙上,“你大晚上的发什么怔?”
赵以思耳朵嗡嗡地响,以为对方又在骂自己,无力地阖上眼,“我已经给母亲偿过命了,难道还要给故去的二妈妈、三妈偿命吗?沈怀戒,我就一条命,怎么能够分给三个人?你告诉我,该怎么分?”
最后一个字带上明显的颤音,沈怀戒不晓得他在嘀咕什么,抬起手,赵以思以为对方的竹鞭又要落下,绷直后背,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可脑海里已经开始回想被打时的情景,他咬破下嘴唇,想躲又找不到地方躲,急道:“我错了,别,别打……沈怀戒,我不该回嘴。”
“我几时打过你?少爷,你睁眼看看我是谁!”沈怀戒用膝盖顶了下他大腿,赵以思杏眼微瞪,黑灯瞎火的,脑海里自动生成一幅画面:逼仄的阁楼,眼前人的脸色越来越差,就在鞭子挥下来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缩紧,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他的怀抱,跑到烟囱旁,大口喘气。
长衫猎猎作响,赵以思以为小腿又挨了一鞭子,跪到瓦檐上,膝盖又痛又麻,他单手撑地,风吹起墙角的羽毛,在烟囱上方转了一圈,落到手背上。
方才似乎有只鸽子从这里经过,可他身处阁楼,身边怎会有鸽子?赵以思捡起羽毛,霎时头痛欲裂,难以呼吸。
身后响起脚步声,墨色的影子渐渐将他笼罩,他抬起头,正对上沈怀戒的目光。带着审视、憎恨、厌恶的眼神黏在他身上,赵以思双手环抱住膝盖,嘴唇不停地哆嗦:“死也死不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
阴恻恻的天空又开始下雨,赵以思抬起下巴,眼底盛满了悲伤。
沈怀戒胸口微微一颤,转过身,不敢与他对视。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楚,想不通自己伤心什么,记忆回到民国二十四年,楼馆里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少爷拉着他穿过花白的床单,两岸杨柳依依,渔夫撑起竹竿,乌篷船顺流而下。他们跑到老门东,黑瓦白墙,墙上的影子紧密相连,一晃好多年,沈怀戒眨眨眼,烟囱边的影子交错又分开,一切都那么熟悉,心却跳得厉害。
他转过身,眼皮微抬,月亮竟比之前还亮了几分。
“少爷,倘若你今晚摔死了,你的魂还在这世上,每周从这跳下去,跳个百八十年,你这辈子都别想解脱。”
赵以思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喉咙发苦,竭力挠着喉结。
沈怀戒嘴角轻轻抽动,少爷这又犯了什么疯病?不过话说回来,他眼皮上的黑痣跟颗玻璃球似的,叮里当啷地跳进自个心坎里。
雨越下越大,得带着少爷离开楼顶,沈怀戒揪住赵以思的衣领,发现拽不动,要不把他拖下楼?罢了,动静太大了,惊着老爷他们就不好了。
“少爷,睁眼,看着我。”沈怀戒声音闷闷的,似乎带着三分不情愿。
赵以思置若罔闻,眼眶发涩,看着他的脸,泪水沿着雨痕蜿蜒而下。啧,沈怀戒抹掉他脸上的泪痕,背着还是抱着?稍作思索,他揽住少爷的肩,架着他走下楼。
打开灯,赵以思大脑空白,笔直地撞到门框,呼吸一滞,没多久晕倒在门边。
沈怀戒半天叫不醒,打算把他丢这,转过身,临近玄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皮轻挑,白眼翻得都不情不愿。
他拦腰抱起少爷,坐到沙发上,闻到桌前淡淡的草药香,眼皮上下打架,竟在顷刻间睡着了。
赵以思枕在他的大腿上,一睁眼,胸口似乎塞了一团棉花,难受得无法呼吸。他想翻个身,然而沈怀戒睡意蒙眬,揉了揉他发顶,赵以思猛地缩起肩膀,咬住自己手腕。
“你咬什么咬啊?口水都弄我褂子上了。”片晌,沈怀戒冷脸推开他,起身回屋换衣裳。
洗漱时碰到手背上的伤口,拇指跟着微微刺痛,他眯起眼,这些伤是从哪来的?冷水哗哗流了半晌,拇指冻麻了,罢了,他拧紧水龙头,转身往回走,一颗心还落在楼上,隔着五六十级台阶,脑海里总浮现出少爷恐惧的眼神。
啧,他又不是厉鬼凶煞,有什么好怕的。沈怀戒挠了挠后脑勺,院外倏然响起警报声,路口陆续有人冲出来,他站在窗边怔了半秒,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英国的空袭警报。
楼梯口传来动静,老爷太太们匆忙下楼,丫鬟小厮们紧随其后,这些年跑过太多次空袭警报,老爷手里的皮箱都磨破了三四个。他翻出地铁站的地图,来不及看,裹挟在人潮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怀戒最后一个跑出来,锁上屋门,转身时,踩中一片银杏叶,他身形微顿,回头,身边似乎少了什么人。迟疑间,路边抱着小孩的大婶摔了一跤,他跑去扶人,紧跟着大部队奔向防空洞。
清晨,街边店铺都没开门,然而警报声越来越响,整个城市从死寂中变得热闹,好似锅炉房里的水烧到一百度,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莱斯特广场上人挤人,信号灯前停满了车,人群从缝隙间穿过,沈怀戒和大婶走散了,回头一看,霎时明白了心中的那阵不安。
少爷没跟上来。
难道把他丢在房间里自生自灭吗?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胸口瞬间窒息,他退回十字路口,要不要往回赶?远处传来尖叫,螺旋桨的轰鸣声穿破云霄,德军飞机真的快来了……
肩膀蓦地被人撞了一下,沈怀戒深吸一口气,逆着人流,直奔唐人街。
街道空无一人,风呼啸地刮过每一间店铺,“砰!”一颗炮弹落在身后的粤菜馆,红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随即被残砖碎瓦掩盖。
沈怀戒掩住口鼻,撞开门,直奔三楼。院外地动山摇,木制楼梯摇摇欲坠,他蹲下身,躲开下坠的吊灯,“哐当”,周遭浓烟四起,记忆仿佛漏了个洞,抖出过去的三两事。
他想起昆明的祠堂,烛光摇曳,他没日没夜地写着“奠”字,心里恨透了一个人,但貌似不是少爷。
又是一声巨响,街对面的中医推拿馆遭了殃,沈怀戒急忙跑上楼,拧开门把手,少爷不见了,衣柜门半开着,他跑去打开,赵以思抱着木箱瑟瑟发抖。
眼前闪过香港的街头,少爷拎着箱子来回奔走,似乎在替母亲求药,逼仄的巷道,少爷被人打倒在地,他的心在流血,顾不得刘敏贤的叮嘱,跑去救他。
每次流弹坠落,沈怀戒都想起一段过往。
废墟中,有一段彻骨的感情在重建。
赵以思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熟悉的温度,陌生的脸,眼前人究竟是谁?他抬手轻轻触上对方太阳穴,额角的那颗痣和记忆里的青年逐渐重叠。
“咚!”流弹砸中院中的那棵银杏树,浓烟滚滚,天花板掉下大片墙灰,尽数砸在沈怀戒背上,睫毛染上白灰,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对视时,赵以思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你吗,哑巴?
是你吗,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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