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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重逢(1 / 1)

民国二十九年,二楼卧室传来母亲的哭泣声。

赵以思皱了皱眉,肩膀稍微移动,胸口钝痛,身体仿佛沉溺于一片汪洋中。他莫不是跳海了?死了吗?终于从“天煞孤星”的谣言中解脱了吗?

耳边响起嘈杂的人声,父亲似乎在训斥母亲,没多久赵以思听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这是在哪儿,杏花楼的西厢房?难不成沈怀戒又被沈莺抓回夫子庙?不,那已经是民国二十五年的事了,如今小哑巴在哪?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雨点密密匝匝砸进心口,远远地,他看见巷口那人脱下蓑衣,跑向弥敦道的十字路口。记忆里,也有这么个雨天,瘦弱的少年捂着脑门上的血口子,从夫子庙逃向老门东。

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渐渐重叠,赵以思一下忘了呼吸,那人是沈怀戒!他们跨过大半个沦陷区,在香港尖沙咀某条不起眼的巷道中重逢!赵以思猝然睁开眼,大片光斑渐渐消散,床帐边贴了一圈符纸,血红笔印扎得眼睛疼。

刘管家嘴巴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他抬起胳膊想让他收声,手却被母亲攥住,赵以思偏过头,枯草般的头发扫过鼻尖,母亲左脸颊有个明显的巴掌印,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唤道:“姆妈。”

母亲哭得发不出声,将他的手贴在脸颊边来回蹭。眼泪洇进指缝,黏黏的,很不舒服,赵以思没力气抽出手,定定地望向头顶的一片天。

刘管家在床前晃悠,似乎想替他扯下床头的符咒,又怕被父亲制止。

“唉,这都是命。”三妈妈在远处说了句,没人搭理,母亲的啜泣声小了下来,左眼角一抽一抽地跳。年前她发了一场高热,父亲替她求了几味中药,喝完烧退了,左眼却瞎了。此刻她怔怔地看过来时,赵以思不禁联想到在南京见过的菩萨画像。

空洞的、阴冷的,脚边仿佛又出现那双鸳鸯戏水的绣花鞋,有个女鬼悬在房梁上,不,那是沈莺。赵以思打了个激灵,肩膀疼痛难忍,他张开嘴,母亲猝不及防地往他嘴里灌了一剂汤药。又苦又涩,他偏头闷咳,汤水全数吐在枕头上。

父亲在床帐外深深叹了口气,这气叹得,跟他熬不过今晚了似的。赵以思眼神黯了黯,父亲大概盼着自己去死吧,连下人都知道他先克死了大哥,又逼走了姐姐,母亲也瞎了,家里所有的丧事、祸事都与他有关。

赵以思伸手去捞床头的符纸,手却被紧紧攥住,他稍微侧过身,母亲满脸泪痕地摇了摇头。

懂了,父亲不让。赵以思朝窗边望一眼,穿马褂的男人一手抓着佛串,一手摸着胸口的玉牌。他旁边还站着个短发女人,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轻声诵读着什么。

四妈妈为了参加下周的酒会,特意绞短了头发,烫了个时髦的西洋卷。父亲近年来只带她一人出去应酬,三妈妈不满,却又不敢多言。这个家,近乎一半靠着父亲在外面拉拢人脉,做一些古董字画生意。

赵家祖上殷实,老太爷为他们留了近四十箱金银细软,然而家中盐场垮掉后,父亲一路变卖家产,换得船票,如今到了香港,家产所剩无几,父亲在旺角附近盘下一家店铺,与同乡一起倒腾从内地运来的古董字画。原本赚不了多少钱,但靠四妈妈的一张巧嘴,平常收获颇多。

四妈妈在家与在外总会摆出两张面孔,她往往背着父亲念叨一些恼人的经文,赵以思躲她远远的,尤其是当下肋骨断了两节,痛得下不来床,他白日躺在床上温习英文词典,晚上噩梦连连。待他勉强下地走路,已是七月盛夏。父亲延迟了举家迁往伦敦的计划,和同乡商量,等他交接完新一批字画,带着同乡的养子一道走。

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外人不得而知,也无需点破,明眼人都能看出家中伙食比往日好。赵以思一连吃了数日的金鲳鱼,偷偷溜出去,买了一袋红米肠,沿着柯士甸道边走边吃,停在弥敦道的路牌下。

自打伤好之后,他时常一个人去弥敦道寻找沈怀戒的身影。那日打斗留下的斗笠不知被谁收了去,他站在路口朝里观望,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赵以思轻叹了一口气,短短半月没来,竟完全变了样。

那之后他换了条路走,佐敦道与弥敦道仅隔几步远,他穿梭在纸箱与晾晒的长衫马褂之间,迟迟未碰到沈怀戒的身影。

墙上的挂历被陆续撕了十来张,大哥的忌日刚过,父亲开始隔三岔五地不回家。四妈妈坐在院里呷花雕,喝醉了在下人的背上画符,一会儿咒这个不得好死,一会儿祝那个财运亨通。

宅邸一片乌烟瘴气,赵以思成日在街上奔波。一日从九龙走到旺角,天黑透了,巷口传出阵阵饭菜香,他摸了一把兜,今天比较走运,荷包里的钱一分不少。

向前走了两步,远处霓虹灯光闪烁,街边大娘掀开蒸笼,虾饺与叉烧热气蒸腾。一件蓝布长衫滴着水挂在头顶,赵以思抬手挥开,嘀嗒的水声盖住身后的脚步声。

正想去街对面买菠萝油,路口突然多出一辆横冲直撞的小轿车,看牌照,估计是哪个喝醉酒的英国佬在街上飙车,他来不及躲闪,车灯直直照过来,赵以思大脑一片空白,撞车的那一秒,后颈忽然被勒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后颈被勒出红印,救他的人却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赵以思拨开人群,心脏突突地跳,是沈怀戒吗?是他救了自己吗?

风声猎猎,耳边只能听见如鼓的心跳。赵以思原路返回,路过登打士街,慢慢放缓脚步。

前方十字路口拥挤不堪,一辆双层电车在路中熄火,他退到人群之外,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猝然发觉父亲搂着一位年轻女人走进荣华茶馆。

女人身上的云锦银丝旗袍很是扎眼,以往沈怀戒在裁缝店打零工时熨过类似布料。

赵以思匆匆赶回家找刘管家打听,竟得知父亲在莲香楼认识了一家服装公司的女老板。这女人可不简单,她早年在南京杏花楼唱戏,一曲《汾河湾》唱得极好,后来背着班主倒卖戏园里的金银珠翠,凑钱买到船票,带着自己认来的弟弟一道撤到大后方,两人在昆明待了两年,去年耶诞节坐船抵港。

赵以思坐在窗台边翻弄英文小说,下意识地圈出“christmas”,他用力点了三个点,脑海里闪过刘管家提供的情报。

服装公司的老板,刘敏贤女士会不会认识沈怀戒?赵以思收起书,悄悄地走到客厅,听父亲打电话。近期他一直留意父亲的动向,七巧节那晚,他戴上八角帽,一路尾随父亲走进莲香楼。

侍应生替父亲推开包厢的门,赵以思找了个角落坐下,点菜的小厮脚步虚晃,头也不抬地抱着一叠菜单走过来:“先生,你想食啲乜啊?”

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的声音,赵以思缓缓抬头,胳膊肘撞到花瓶,周遭倏忽安静下来,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侍应生眼底闪过一瞬的紧张,很快恢复漠然的神色,“先生,你想食啲乜?”

赵以思心跳一停,抓住他的手臂,“沈怀戒,这么多年,你到哪过去了?”

侍应生似乎听不懂南京话,尤其在听到接近字母“k”的“去”字发音,敲了敲菜单,看他的眼神近乎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唔识你。”

赵以思把“我不认识你”听成了“我们不熟”,拉着侍应生走到人少的地方,非要讨个说法,“怎么能不熟?民国二十五年,我们在南京,在七家湾,有一个家,这些你都忘了啊?”

侍应生嘴角微耸,想推开赵以思,又碍着领班在附近,不好对客人动手。窗台的玫瑰花落了一片叶,另一个侍应生走过来,赵以思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目光始终落在眼前人身上。

两相对望,四下无言。赵以思微张着唇,脸色从茫然转向震惊,万万没想到,阔别四年,小哑巴居然不认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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