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南京夫子庙(1 / 1)
沈怀戒想起童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往事,握着钢笔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想涂掉刚写上的那一段话,又怕浪费小少爷的墨水。合上钢笔,紧张地看向对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以思自幼看姨母们的脸色长大,见他满脸愁容,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吃过安乐酒店的粤菜没?我听舅舅提过那里的大厨做的红米肠小小一个,甜的,里面还有虾仁。”
他伸手捏了个圈,冲他挑眉。沈怀戒愣了愣,忽而摇头,小少爷是看出他的难堪,在替他解围。一瞬间,心里涌上说不上来的情绪,眼前这位少爷与他在夫子庙、老门东见识的达官显贵不同,他的玲珑心思,总让自己忍不住地想凑近,想与他再亲近几分。
两人迎着夕阳,你踢一块石子,我揪一片树叶地慢慢走,天真地以为放学回家的这条路一马平川,没人打搅他们,可对于沈怀戒来说,绕不开的童年往事,总有一天会重蹈覆辙。
民国二十五年春,细雨打湿青石板路,杏花楼门前的红灯笼灭了两盏,沈怀戒无力抵抗棍棒与砍刀的双面袭击,终是被师兄抓回夫子庙学琴。
赵以思再见他已是七月盛夏。
那夜,戏园金鼓喧阗,富商们扫一眼今日《申报》,随手一丢,印着战时动向的头条轻飘飘地落地,车夫从巷道穿行而过,布鞋踩了好几脚,纸浆糊住台阶,再也看不清当今时局。
台前一声锣响,赵以思跟着舅舅走进二楼包厢,门口小厮替他们沏好茶,青衣登台,舅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悠闲地听她唱《贵妃醉酒》。
二胡声吱吱呀呀地,听得台下的人想流泪。赵以思扒着雕花木栏来回逡巡,眼睛快被大烟熏得睁不开,他悄然推开包厢门,逆着人流往下走。台上幕布开开合合,临近四角亭,终于见到了沈怀戒。
小哑巴坐在台前不停摆弄琴弦,不知哪位富商眼睛长歪了,瞧他顺眼,竟托人上台赏了他一大把票子。
正弯腰饮酒的青衣脸色唰地白了,浓重油彩遮不住的惨白,一下台,她揪住亲弟弟的衣领拖向后院厢房。
赵以思右眼皮狂跳不止,跑回包厢与舅舅匆匆告别,他穿梭在人群中,躲开巡逻的打手,弯下腰,缓而慢地钻进戏院后台。
不晓得沈怀戒被他姐姐拖进哪间厢房,赵以思沿着吱吱嘎嘎的楼梯走上二楼,心跳比脚步还快。近日听小道消息说榕记的大老板看上他姐姐沈莺,但不知怎么的,今日竟给她弟弟打赏。戏台上那么多名角他不赏,专赏一个拉二胡的哑巴,属实大烟膏子糊住脑瓜子,呆的一米。
赵以思瞅见东侧里间厢房亮着光,蹑着脚走过去,纸窗破了个洞,他猫着腰扒开窗棂纸,定睛一瞧,惊出一身冷汗。
堂屋正中坐着个面容枯槁的老头,嘴角生了一排脓疮。他抖着手端起碗碟,小口小口抿着红汤。不知是不是汤水难以下咽,他举起烟杆吸了一口,手一抖,烟斗重重敲在八仙桌上,桌头的线香断了一截,菩萨的脸在烛灯中莹莹灭灭。
赵以思踉跄后退,后背抵上朱漆廊柱,喘了好几口气,依旧无法忘记菩萨被烟头烫黑的双眼。
远处传来阵阵喝彩,西侧厢房陡然响起花瓶碎裂的声音,赵以思吓得一哆嗦,抱住窗台的茉莉花。后背阴风阵阵,他眨了眨眼睛,抱花瓶做甚?不晓得,松开手,后知后觉地向西走。
西边厢房明显比东边的宽敞,赵以思踩住一双绣花鞋,身形一僵,缓缓低头,粉红鞋尖绣着鸳鸯戏水,鸳鸯的眼睛被烟头戳了个窟窿。脑海里飞速闪过菩萨空洞的双眼,下一秒,屋内传出椅子哐当倒地的声音,赵以思顾不得脚边的绣花鞋,躲到柱子后。
纸窗内人影晃动,他依稀辨认出这是个穿戏袍的女人,看身量,恰是台前的“贵妃”。赵以思攥紧袖中的钢笔,垂眸看向地上那团黑影,影子不停朝窗边挪动,猛然戳破窗户纸,刹那间,月光与屋内的烛光融在一起,他忘了呼吸。
沈怀戒捂着脑门上的血口子,怔然地同他对视。
风吹落一片茉莉花瓣,身后的沈莺发了疯般举起烛台,赵以思一句“小心”卡在嗓子眼,沈怀戒提前预判她的动作,侧身一躲,拧开门闩,拉着赵以思奔向前厅。
前厅的贵宾尚未散去,沈怀戒撞翻一个果盘,荔枝散落一地,打手闻讯赶来,赵以思蓦地甩出一沓钞票,这年头没人跟钱过不去,临时聘来的茶水小厮蜂拥而上,形成一道完美的人墙。
冲出杏花楼,雨点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没等司机替廊前的官家小姐撑起雨伞,暴雨如注,他们裹挟在人潮中,从夫子庙一路逃到老门东,坐上乌篷船,棚顶漏雨,沈怀戒脱下马褂,罩在他头顶。
盛夏,雨中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赵以思替他扣上单衣盘扣,“小哑巴,你不冷啊?”
沈怀戒摇头,眼睛亮晶晶地冲他笑。
这家伙被亲姐打得满头是血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赵以思翻出手帕,按在他头顶,“她对你这般坏,你怎么不晓得逃?”
“她是我姐姐,我……”沈怀戒笔尖一顿,赵以思眉头拧成结,抓住他的手,“你什么?你若不怕被她打死,回去呆着便是,同我一道跑出来作甚?”
沈怀戒喉头一哽,没想到他会生气,垂下眼眸,船中烛灯此刻灭了,赵以思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扯住。
沈怀戒低低地哼了声,听不清,他凑过去,耳尖蹭过他嘴唇,沈怀戒动作僵了僵,递过一张字条。
“我欠姐姐一条命。”结尾还有个“报恩”,被他划去。赵以思借着雨中朦胧的月光,指着墨团,“你想还她一条命?如何还?光靠挨打便能还清吗?沈怀戒,你这是糟蹋你自个儿的命。”
藏青色长衫在风中鼓动,沈怀戒怕这位处处为他着想的少爷化蝶飞走,急忙写道:“糖坊廊的房子没了,离了姐姐,我没地方去。”
笔迹带上七分潦草,赵以思仔细端详片刻,抬头,沈怀戒还保持写字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同他对视。
仿佛在看一面镜子。
赵以思心脏忽然抽了下,又酸又疼。家中哥哥姐姐都比他有出息,平日在家多吸一口气都遭父亲不待见。说实话,尽管他有家,但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没由来的,想拉镜子里的人逃出来。
即使他仍被困在镜中。
船靠岸,赵以思先一步跨上台阶,回头伸出手,“跟我走,我给你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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