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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光阴(1 / 1)

闷,没完没了的闷。

遮雨棚传来噼里啪啦砸豆子的声响,憋了两天的雨总算下了,洋紫荆的叶子在风中摇曳,看久了总想掐几粒米粘住松松散散的叶片。

脚背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赵以思握紧沙发扶手,试了几次没能站起来,钻心地疼。

沈怀戒一脸木然地看着他挣扎,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与五妈妈同时转身,握手,与父亲打完招呼,他找了个清点货仓的理由,先行离开了。

临近玄关,父亲说要送送他,五妈妈挽着父亲的手,一道出门。大门一开一合,带起一阵风,许久不出声的三妈妈坐在阳台喝梅子酒。窗沿的雨缓缓滑落,她眉间染上淡淡的忧愁。王妈在厨房张罗着家丁们收拾碗筷,她一个人喝闷酒,喝了多少自己也没个数。赵以思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今天喝多了,又跑去母亲的卧房里搞破坏。上次她推翻一个花瓶,父亲没骂她,转头骂自己偷懒没做个架子护住花瓶,听着挺好笑,赵以思牵起嘴角,转瞬被父亲扇了一巴掌,他无奈,乖乖罚跪家中祠堂。

今天没吃饱,胃疼到想吐,赵以思抓起桌前的杯子,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先抿了一口热茶,弯腰倒吸气。忍了片刻,他拨开橘子皮,闻着酸溜溜的味儿,再次看向阳台。三妈妈晃着酒杯,逗着窗外的鸽子。

赵以思记得有次半夜饿了,去厨房找烧卖吃,隔老远就看到她抱着酒瓶找王妈诉苦。具体说了什么,他记不大清了,只听她提到家乡,哭湿了两张帕子。

那晚父亲不在家,母亲想大哥想得紧,在院里烧了一摞纸钱。赵以思吃完烧卖,正要上楼,母亲忽然出现在楼梯口,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命他到大哥灵堂前跪着。

罚跪已是家常便饭,但母亲那时被四妈妈灌了不少酒,灵堂的蜡烛被风吹灭,赵以思摸黑找到火柴,母亲突然神经质地揪住他的衣领,一遍遍重复:“死的怎么不是你?你凭什么夺你大哥的命?凭什么啊!”

后来她哭累了,赵以思唤来下人扶她回屋休息,他独自走到卧房门口,却发现门被反锁,母亲真恨他啊,赵以思扯了下嘴角,重返厨房,坐在灶边听三妈妈抽抽啼啼的诉说往事。

三妈妈老家那一带专门酿梅子酒,家门口有一片梅子林,四月下过一场雨,她跟大哥站在山头往下望,云雾缭绕,根本找不到自家的宅子。民国十七年,她跟大哥到了南京,认识了榕记大老板,榕老板为了自家茶庄生意,将她送给父亲做小。

一晃这么多年,山坡上的雾气越聚越多,连记忆里的梅子林都快看不清了……三妈妈哭到了后半夜,赵以思昏昏欲睡,只听她蓦地砸碎酒瓶,指着草垛骂骂咧咧:“我大哥当年被高榕昌逼死,他们榕府裹了一层草席就把人丢到乱葬岗,那个老不死的竟敢说我大哥罪有应得,我呸,他怎么不说他儿子走路上被砖头砸死算是老天开眼……”

砖头,儿子,老不死,那晚赵以思不以为意,吃完整一笼烧卖,隔天吐得昏天黑地。也是从那天开始,母亲逼着他喝养胃的中药,可身体越喝越差,赵以思偷偷把药给断了,而断药的第一天,他忽然胃出血,被刘管家匆匆送去教会医院,西医开了不少药,吃完不见好转,直到喝下母亲配的中药才止住血。

“哗啦”,记忆戛然而止,窗外风声大作,赵以思打了个激灵,抬头,三妈妈抱着酒瓶,走向阁楼。他大喊一声“王妈”,王妈如临大敌,跑上楼拦住三妈妈。

这时父亲回家,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吩咐刘管家照看好三妈妈。

赵以思受不了父亲身上的酒肉汗臭味,他胃里翻江倒海,倘若这会儿当着父亲的面干呕,估计又得罚跪灵堂,大喜之日,岂能容他弄脏地毯?他用力咽了咽唾沫,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一盏茶的工夫,四妈妈回屋换了身衣裳,重返客厅,五妈妈笑盈盈地迎上前同她闲聊,从美华阁新式旗袍到旺角哪家发廊绞头发最好。三妈妈站在楼梯口,面向母亲的卧房。父亲呢?赵以思皱了下眉,转眼瞧见父亲走到阳台,轻捏某个小丫鬟的屁股,那姑娘才十四,他怎么下得去手?!

赵以思握紧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少顷,王妈又洗了一盆水果端上来,他闻着李子味挺甜,拿起来一看皮都烂了。

王妈老了,以前她在南京做事时可细致了,可惜到了香港,她的眼神大不如前。前日听父亲对刘管家说,下月底不打算带她上船,另聘一批年轻的小姑娘带去伦敦使唤。

王妈在他们家干了这么多年,竟也被抛弃了,那自己呢?倘若家中再添一个小儿子,父亲会把他丢下船吗?没了母亲手里的中药,他能在香港撑几天?能活到今年耶诞节吗?

赵以思盯着桌前码成一排的橘子,眼神有一瞬失焦。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爱,五年前勉强撑起的家在重逢后土崩瓦解。他放下手中的橘子皮,偏头看向窗外,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窗沿落下几片枯叶,噼里啪啦的,雨水溅在玻璃窗上,模糊了沈怀戒离开时的那条路。

唉,有些人不如不见面,活在记忆里至少还有个念想。

入夜,过门的习俗一切从简,五妈妈给自己盖上红盖头,父亲牵着她的手步入洞房。

赵以思提着一盏煤油灯走上二楼,回到卧房,逼着自己看了会书,熄灭煤油灯,闭眼入睡。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母亲悄然推开他的房门,赵以思睡不踏实,一直处在浅眠中,恍恍惚惚地睁开眼,陡然瞧见一把菜刀立在头顶。

他眼皮稍微一抬,郁闷地握住母亲的手,“姆妈,我上次都跟您说了,厨房丢了刀,王妈要挨罚的,您不如拿簪子扎我。”

“你爹,你爹他不是东西,我的嫁妆,全被他拿去卖了。”母亲哭得泣不成声,赵以思轻拍她的背,听她絮叨完,熟练地朝门口那盏灯招招手,“刘管家,麻烦你把她送回卧房。”

“是,少爷。”

赵以思下床还了刀,王妈坐在院子里看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边缘蒙上了淡淡的薄雾,像某一年装桂花糖藕的盘子。

他轻叹一口气,回屋睡觉。一闭眼就是没完没了的噩梦,梦里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桥,上半身悬挂在栏杆外,海风从后背吹到领口,赵以思打了个激灵,冷,比南京的冬天还要冷。

要不从桥头跳下去?上帝允许他转世吗?转世轮回归上帝管吗?

梦里充斥着大大小小的问题,耳边响起鸽子咕咕叫声。赵以思一觉醒来,浑身湿透,他擦了擦汗涔涔的脖颈,手搭在心脏那儿,听不见心跳,胸口空空荡荡的,仿佛一颗心被虫蛀空。

他抱着枕头缓缓坐起身,人生啊,未来啊,他该怎么走,哪一条路才不会将他逼上绝路?

作者有话说:

晚安,朋友们,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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