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苟活(1 / 1)
五妈妈过门第一天,按照规矩,赵以思得端一杯熏豆茶给她请安。他必须跪着说一堆绕口的吉祥话,小时候背不熟,大哥骂他痴傻,父亲罚他大冷天跪在祠堂里温习。如今五太太进门,那些话竟也跟个顺口溜似的,张嘴就来。
母亲坐在主桌,看他沏茶,磕头,不动声色地捻起帕子,抬手拭泪。父亲攥住她手腕,沉声道:“别坏了规矩。”
“我就是想到阿华了么,若阿华活到现在,这沏茶的位置哪轮到小思?”
赵以思头微微偏向一侧,大哥的灵牌擦得比茶杯还干净。算了,他跟个死人拔什么份儿?人活着的时候他就没争过大哥,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大哥死在母亲最春风得意的那年。母亲当时的嫁妆不止二十箱家传珠宝,还有舅舅的帮持。
大哥刚从学校毕业那年,舅舅引荐他去盐厂分部做经理。干了没两年,他受大老板器重,迁回南京,就在家附近的那片厂房做总经理。此后半年,家中一半收入来源于大哥的工资,以及他每月从盐厂捞的油水。
母亲自然沾上了大儿子的光,那时府上谁敢给大太太脸色看,就连父亲都敬她三分。而如今风光不再,她每天以泪洗面,赵以思生怕她一口气没提上来,硬生生把自个儿气死,她这一死,他这“扫把星”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教会医院有专门治心病的药,氯米帕明和丙米嗪都替母亲开过,可她看到白色药片就发抖,扬言将赵以思送到地府,让阎王爷判他弑母。这年头泼一盆脏水比洗个热水澡容易,鬼知道老道士当年往她茶水里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些年母亲只吃道士亲选的中药,总共就那几味草药,治不了肺病,反倒害得心病越拖越重。
赵以思给五妈妈敬完茶,四妈妈又来找茬,问他什么时候去思兰轩接替孙老伯的活。他接个大粪球接,上次孙老伯背后使坏,割断包装木箱的支架,他差点被木板上的钢钉戳瞎。
赵以思抽出一根竹条,似笑非笑道:“四妈妈,我这还拄着拐呢,你想让我进店里帮哪门子的忙?”
五妈妈多看他一眼,走上前,轻拍四妈妈的手,“四姐,你放心,怀戒那孩子从小心就细,手脚又利索,定能应付广东新进的那批花瓶。”
赵以思脸上笑容加深,心里却装了一筐火药没处点,暗道:五妈妈,你跟小哑巴几时认识的啊?他小时候什么样我不清楚,还用你在这臭显摆?
“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你去哪?”父亲梗着脖子问他,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竿,“换药。”
赵以思关上卧房的门,单脚跳上床,脱下袜子一看,血块粘在纱布上,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刚长出新皮又被纱布带走。疼就算了,家中常备的碘伏又用完了,赵以思看看门后摆着的皮鞋,又看看脚背,啧,得换鞋啊。
他穿上袜子,打开鞋柜,从夹缝里翻出王妈替他缝的布鞋,拍了拍灰,没多久,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刘管家走进屋,“少爷,老爷罚你跪在大少爷灵牌前,三天不准出门。”
“这回给饭吃么?”赵以思吸了下鼻子,闻到一股霉味,一掏鞋垫,果然摸出个扎满针的小人。唉,四妈妈的报复来得可真快。
刘管家走近了些,低声道:“王妈替您备了一盘炸馒头片。”
“替我谢谢王妈。”赵以思耸肩笑了笑,低头穿鞋。刘管家替他拉开窗帘,天光乍现,鸽子锲而不舍地啄窗缝里的草叶,赵以思趿着布鞋走到窗边,鸽子一见到他,扑腾翅膀飞走了。
刘管家欲言又止,赵以思回头看他,“还有事?”
他轻咳一声,关上鞋柜,“小少爷,你可听我仔细说。人啊,这一辈子不能买太多鞋,阎王爷说你命里能走多远的路,穿破多少双鞋,那都有定数的。”
赵以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拔下小人胸口的一枚针,扎在它脚边,蓦然抬头问:“刘叔,你信上帝吗?”
刘管家摇头不语,赵以思从床下掏出一副十字架,“我信。”
拔下真皮遮罩,手中的“十字架”露出真身,刘管家吓得攥住菩提手串,默念“阿弥陀佛”。
两把剔骨刀中间绑着一根尼龙绳,赵以思试了半天解不开绳上的死结,他翻出火柴,一把火给烧了。
“刘叔,请把剔骨刀带回厨房收好,别再让我娘找到了。”
“是,是少爷。”刘管家缓缓关上门,赵以思脸色沉下来。刚来香港那一年,刘管家的表弟,下人阿毛病死在家中,王妈陪他一道殓了尸。当初逃难的时候看过太多死人,眼泪早流干了,哭不出来,就连烧纸钱的时候都不晓得说什么,可稍微安定下来,一颗心突然被无端的恐慌攥住,刘管家前些年还会背着他念咒,如今越发离不开四妈妈赠的平安串。
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个家的正常人寥寥无几,刘伯迟早会变成母亲那样。等那一天到来前,他能偷到母亲配药的秘方,成功从这个家逃走吗?如果跑不掉,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刘管家?
“何时疯,何时死”这两个难题一如乱葬岗的乌鸦盘旋在头顶,赵以思胸口发堵,正准备拉上窗帘,花坛前的鸽子又飞回来了,他推开窗,和它瞪了一会眼,看向花园,没有酒瓶的草坪倒有点不习惯,他摸着鸽子的羽毛,不知怎的忽然想从二楼跳下去,跳下去会死吗?栅栏戳不死人该怎么办?他摔成残废,父亲会把他丢到大街上吗?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今晚贴着墙根睡,四妈妈的小人掉下来不会砸到脸,母亲的菜刀也挥不了那么远……
三日后,医院走廊静悄悄的,赵以思买完药,一回头和匆匆跑进医院的青年撞了个满怀,那人踉跄着后退,赵以思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药瓶咕噜噜滚到青年的脚边,两人同时抬头,惊愕地对视。
沈怀戒一手捂着额头的纱布,一手擦掉脸上的血,想开口,却被赵以思抢了先,“你这脑门怎么搞的?沈莺又打你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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