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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青葱岁月(1 / 1)

“我没事,不用你管。”沈怀戒冷冰冰地开口,仿佛根本不认识沈莺这个人。

赵以思抓住他袖子,“你姐姐如今身在何处?她晓得你认五妈妈做干姐姐么?还有你那个爹,他几时起死回生改姓邓?”

沈怀戒紧抿着唇,转身想走,赵以思挡在他面前,用力推了下他肩,“你说话啊,你嗓子不是好了吗?”

沈怀戒的脑门本来就有伤,这么一推,头晕目眩,他脚下一个趔趄,后脑勺“咚”地撞到石柱上。远处的大夫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忽地被一只手拉走。那人手上布满狰狞的烫伤疤,用粤语道:“唐宁大夫,令尊可是下月八号登船回爱丁堡?”

蓝眼睛的英国人惊愕地看向他,同样用粤语回道:“你怎知我家中动向?”

“你若不想让令尊死在船上,请帮我一个忙。”

“……”

廊柱后的红掌叶轻轻晃动,沈怀戒撑着花瓶站稳身子,赵以思紧张地看着他,想上前,却被他一只手拦在台阶前,“先生,请自重。”

嗯?先生?他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先生?赵以思张了张唇,不知道说什么,脑海里不断重播他的那句“自重”,胸口泛起阵阵酸意,小哑巴对所有人笑脸相迎,唯独对自己避如蛇蝎,凭什么?为什么?

身后走来一个打着石膏不忘吃蛋挞的小男孩,浓浓的奶香味冲散山西老陈醋般的酸劲儿,赵以思转念一想,倘若小哑巴真想躲着自己,他为何接连出现在尖沙咀,旺角,莲香楼,还有自己家中?

一连救了他两次,接着说“我们不熟”?赵以思挑起眉,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沈怀戒,我挨到你哪块了,你让我自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躲我。我就想问问这些年你去哪了……”

沈怀戒头微微偏向右侧,对他的话置之不理,远处人影晃动,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攥住医生的手,咧嘴笑时露出一颗大金牙,他瞳孔骤然缩紧,推开赵以思,逆着人群跑向出口。

推着麻醉车的护士被他撞了一个趔趄,赵以思跟在他身后匆匆道歉,跑出医院,柯士甸道人来车往,赵以思几次都没能绕开挑着扁担的大爷,心里一急,隔着人群喊:“民国二十……六年,我…去武汉前一晚……到七家湾找你,你不在,我写了一封…信,托清真食店的老板娘转交给你,信上说……”

沈怀戒脚步一顿,回头的刹那,一辆黄包车挡住他的视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卖报的小童用力挥着报纸,“号外,号外……”叫卖声盖住信中内容。

是天意吗?老天爷故意让他听不见,看不见那封当年差点要了他命的诀别信。

金牙男穿过马路,眼瞅着离路口越来越近,沈怀戒转身看向还剩三秒的红灯,大脑忽然被一根有毒的藤蔓紧紧缠住,说不上来的刺痛浸入血液,身体本能地催促着他快跑。

快跑,跑过那年杏花楼的火场,跑过巫家坝野草丛生的土坡,跑过天保口岸一望无际的死人堆……

四年太长了,很多事,很多人都变了。赵以思怔忡地站在原地,一颗心交织着酸涩与不甘。肩膀猝然被人撞了一下,偏过头,头发花白的男人戴上圆礼帽,略带歉意地微微颔首。

这么一看,这人面相倒一点不显老,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故意露出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赵以思费力地眨眨眼,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忽然听不见人力车穿过巷道的声音。

男人叠起手帕,布满烫伤的手轻轻抚过刺绣,荷花丛中,两只鸳鸯眼睛空落落,眼眶边缘有一圈烧焦过的痕迹。

仿佛在哪见过。

赵以思倏地打了个激灵,脑海里闪过菩萨空洞的眼睛,西厢房门口的绣花鞋,以及沈莺哭花的脸,她的眼线膏子和大红色胭脂糊在一块,渐渐与菩萨烧焦的眼睛重叠……

沈莺去哪了?逃难的这些年她有没有找过沈怀戒的麻烦?同台唱戏的五妈妈是不是帮过沈怀戒?赵以思紧紧咬着下唇,如今该找谁打听那年杏花楼发生的事?

路口的绿灯亮了,金牙男抬起礼帽,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

赵以思久久没有回过神,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对小哑巴的关心早已越过了友情的那道坎,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脑子里只剩一串地址,泛黄的信封烧了一个角,不知住在荔枝角的那人是否还活着。

片晌,赵以思心里有了主意,向前走了两步,忽地低头,给母亲的药呢?没辙,他原路返回,医院走廊空空荡荡,只好找医生重新开了一瓶氯米帕明。

蓝眼睛的英国医生埋头写用药剂量,视线时不时瞄向他,赵以思误以为他在看门口的西洋钟,稍稍偏过头,盯着院子里的四季竹发怔。

医生把药瓶递给他,赵以思低声道谢,他没回话,用薄薄的上嘴唇抿一口加了牛奶的红茶。啧,英国佬杯里的红茶怎么跟杏花楼里那个抽大烟的老头喝的药汤有点像?

赵以思揉了揉后颈,或许时间过去太久,他记岔了。

走出诊室,戴着白色袖套的护士正在擦导医台前的十字架,赵以思盯着看了会儿,心被一根线牵着,转过身,迷路的灰鸽子咕咕叫了两声,飞到导医台前。一片羽毛落到十字架上,赵以思眼梢微抬,不由得想起沈怀戒站在校门口,冲着他挥手的那一天。

第一次见面,他身后有个十字架。最后一次见面,他送自己上学,离开时,背影被天台十字架的阴影覆盖,赵以思没来由地眼皮一跳,总觉得快变天了,跑到校门口喊他的名字,“沈怀戒,记得放学带伞来接我!”

小哑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脚边落下一片梧桐叶,赵以思抬头,树影斑驳,遮住头顶的那片天。这是关于南京的最后记忆。后来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讨厌吗?讨厌不起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怀戒成了他回忆里的一个纽带,他的存在、他的出现,证明住在七家湾的那段日子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他曾经短暂地幸福过。

回到家才听说父亲去深水埗进货,今晚不回家,赵以思找出药碾,捣碎氯米帕明。他往母亲的茶杯里掺了些药粉,起初两天母亲的精神状态明显转好,虽然还会梦游,但不常去厨房翻刀,偶尔还会走进院里同紫荆树说说话。

可惜好日子没过两天,中秋节前一晚,母亲突然摔碎茶杯,在园丁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走进父亲的书房。

窗外阴云密布,赵以思盘腿坐在桌前修雨伞,他随手从小人肚子上拔下一根针,穿上线,对着破洞开始缝。

若是把小人身上的银针全部取下来,足够养活街头十几家裁缝店,他扯了下嘴角,轻声笑了,赶明儿全摆到街上卖,能赚多少钱就买多少豆沙酥。

“轰隆”,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至,门外响起刘管家的声音:“少爷,老爷请你去大堂,有要事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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