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黄粱一梦(1 / 1)
刘管家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似乎压着某种紧绷的情绪。赵以思留了个心眼,收起桌上的针线,推开门,左右看看没人,问道:“刘叔,你可知我爹找我有何事?”
刘管家不答,后退半步,“少爷,请吧。”
下楼时才发现家中的蜡烛全亮了,大白天点什么蜡烛?赵以思皱了眉,行至玄关,瞳孔一缩。父亲坐在客厅,手里仔细擦着一根竹鞭。
这得多想揍他啊,连竹鞭都找削得尖尖的。赵以思握了下拳,指尖冰凉,早知道多穿几件衣裳下楼,他后退半步,藏在暗处的家丁按住他肩,强硬地架着他下楼。
赵以思咬紧牙关,最近家中风平浪静,难不成父亲在外头吃了瘪,打算揍他一顿出气?
正这么想着,母亲放下喝药的碗,园丁搀着她走上前,坐到父亲身边,赵以思低声问道:“姆妈,你怎么下楼了?”
母亲咳了一口血,园丁仿佛早有预料,双手捧着瓷碗接住。父亲扫了眼碗里的黑血,抬手示意刘管家先去大哥灵牌前点三炷香,沉着脸看向赵以思,“当年范华大师说得对,你命里带七杀,必定将我们家搅得不得安生。”
母亲一听到“七杀”,在旁边低声啜泣,园丁替她拭去眼泪。父亲盯着园丁葱白的手,久久没挪开目光。母亲用力咳嗽一声,园丁熟练地拿碗接住血,一抬头对上父亲的视线,轻声唤了句“老爷”。
父亲回过神,一甩竹鞭,看向赵以思,“那年你下咒克死了阿华,如今又下毒害你娘,明天是不是盼着老子早点死?”
赵以思抖了下肩,下咒?他下哪门子咒?父亲又从四妈妈那听了什么谣言?还有,这个短发吊梢眼的年轻园丁又从哪冒出来的,她来家里做甚?莫非想蹭一张去伦敦的船票,还是说她打算和外面的女人争六姨太的位置?
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父亲看得心烦,园丁故意晃了下碗,血洒到母亲的对襟袄裙上,她赶忙道歉,母亲推开她递来的帕子,哆哆嗦嗦地指着赵以思,“小思,你怎敢……连我都不放过……”她又吐了一口血,父亲手里的竹鞭越攥越紧,旁边的园丁时不时抬头看向父亲,眼里似有探究,似有挑逗。
原来是想做家里的六姨太,不过这跟揍他有何关系?赵以思集中注意力,环顾四周,四妈妈和三妈妈不知去向,他稍微偏过头,瞅见厨房地上有两道影子,旗袍衩开高些的那个推开门,没多久,四妈妈端着一碗红汤走进客厅,她瞥了眼赵以思,走到母亲面前,“大姐,辟邪的药也熬好了。”
母亲颤颤巍巍地捧住汤碗,一口气灌下去,脸上那副命不久矣的表情倏然消失。赵以思疲惫地闭了下眼睛,母亲宁愿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相信自己在救她。
四妈妈叠着桌前带血的帕子,一副当家主母的正经做派。三妈妈发觉自己的表现机会被她抢了先,翻着白眼,用肩膀撞了下园丁。
园丁微微欠身,躲到母亲身后,父亲左右瞧不见人,收起视线,拿起竹鞭指着赵以思,“过来。”
“爹,我犯什么事了?”
四妈妈冷哼一声,“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敢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以思没理她,视线从对面一群人脸上扫过,看向父亲道:“您要不说,我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三妈妈一甩披肩,差点打翻桌上那碗血,“大姐久病不愈,可是你捣的鬼?”
赵以思没回话,换了个角度观察躲在花瓶后的女人,这下看清楚了,父亲正与她眉目传情。
这么一来,今天想找茬的人另有其人,他转头问四妈妈:“四姨娘,我做错什么?”
“昨日晌午,孙姑娘见你往大姐茶杯里撒白粉,私下告知于我,我今早托人调查,岂料你竟敢给大姐吃洋医生开的药!”
四太太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赵以思无奈看她演戏,“四妈妈,那不过是治母亲心病的药,吃完并不会害她身体抱恙。”
母亲紧攥着桌角,勉强坐直身子,“你这个祸害,当初……当初就不该把你从七,七家湾接回家……留你一个人死在火场,我们全家都解脱了……”
她断断续续的指责声被急匆匆的脚步声盖住,刘管家跑进屋,“老爷,沈先生来了。”
沈先生?哪个沈先生?赵以思眉头一皱,回头,沈怀戒披着一件雨衣,站在门厅。许久不见的五妈妈匆忙赶到,冲着父亲微微颔首:“老爷,从深水埗进的那批胭脂红釉瓶到了,邓先生约我们一道去莲香楼商讨定价。”
父亲捏了下园丁的手,从八仙椅上坐起身,正要开口,园丁抬手轻咳,手肘碰落一片花瓣,父亲被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迷得五迷三道,挥了下手里竹鞭,忽然道:“老五,你先叫辆车在门口候着。”扭头看向赵以思,“你过来。”
家丁们步步紧逼,将他围成一个圈,赵以思逃不掉,躲不开,迎上父亲不耐烦的脸色,他卡在喉咙里的解释没来得及说,肩头莫名其妙挨了一鞭子。
痛,本是习以为常的责罚,却因为沈怀戒的出现,心被划了一道口子,突然知道了痛。
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让沈怀戒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可心里某个角落又在期待他看到自己被打,打得满头满身是血,小哑巴会伸出援手吗?会带自己逃跑吗?就像当年把他从杏花楼救出去那样?
赵以思小心翼翼地瞥向门厅,很快,他失望了。
沈怀戒别过脸,抽出袖子里的钢笔,拔下笔帽,扎向虎口。“嘀嗒”血沿着掌心滑落,疼痛盖过思念,淡忘了对他的不舍。
沈怀戒低头用鞋尖擦掉地上的血珠,他得复仇,家中的不幸全都与赵以思有关。倘若不是他,父母不会死,他和姐姐不会被卖进杏花楼,姐姐不会疯……可是,可是看到小少爷挨打,他眼睛涩得厉害,胸口发闷,身体仿佛再次坠入民国二十六年的长江,湍急的水流压得他无法呼吸。
刘管家从玄关窗台边取出钱袋子,沈怀戒扫了眼身侧,刘敏贤正在观察他,他调转笔尖,刺向自己的指甲缝。刘敏贤稍稍挑起眉梢,他面无表情地抬头,对父亲道:“姐夫,时候不早了,我同姐姐一道出门叫车,这便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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