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阵痛(1 / 1)
狂风卷着落叶刮进屋,院子里的茉莉花倒了一排,大门再度合拢,赵以思一颗心被戳了个窟窿。父亲卷起袖口,用力甩鞭,“唰”的一声抽到肩膀上,竹鞭仿佛多加了一圈刺,扎得皮肉炸开,鲜血直流。
那年的付出简直是一场笑话,到头来只有他活在民国二十五年。赵以思硬生生挨了十来鞭,父亲逞完威风,同五妈妈一道离去。
家主一走,四妈妈立刻甩开母亲的手,园丁小心翼翼地躲到母亲身后,白色窗帘透出院中人影,父亲尚未走远,四妈妈狠狠瞪了园丁一眼,回自己屋中喝酒。
三妈妈方才没在父亲面前拔上份儿,心中有气,去厨房随便挑了个下人掌嘴,噼里啪啦,一阵鸡飞狗跳。
母亲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喘着粗气,被园丁搀回屋中。
赵以思慢慢抬手,按住肩膀,摸到一手的血,时间没法在此刻暂停,他没法从这个家逃离。回到屋中,消炎药没了,碘伏也只剩个底,棉球蘸在皮肤上,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牙换了一身衣服,抱着伞,木木地看向窗外。
骤雨初歇,叶子滴着水,园丁跑去院里扶起花瓶,蚯蚓钻出洞,爬到脚边,她吓得后退一大步,跑去找王妈帮忙。
这种人怎么能做园丁?赵以思皱起眉,脑子乱乱的,脑海里闪现出一颗被虫蛀过的苹果,正如老宅一般,从内到外地烂透了,多一件怪事又如何。
他仰着头,闭上眼,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促他推开窗,跳下去,沿着熟悉的巷道一路狂奔,跑过弥敦道,跑向九龙,停在葵青码头,然后呢?回南京吗?
穿过战区,回到老地方,回去干嘛呢?看看七家湾的房子有没有被炮轰塌?呵,在又如何,不在又怎样?人都走光了,南京还有谁值得他回去?
伤口往外渗血,一时半会死不掉,赵以思换了个坐姿,两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蚕蛹,静静听了一会鸟鸣,喉咙干涩,他解开衣领前两粒盘扣,猝然听到楼下一声惨叫,随即是三妈妈的咒骂声。
赵以思捂住耳朵,肩膀发抖,一阵叮里哐当响后,园丁披头散发地跑进院子,踢翻自己方才扶起来的花瓶,撞开门逃走了。
一双绣着鸳鸯戏水的布鞋落在院子正中,赵以思隔老远看不清,刘管家嘱托下人扫走,丢炕里烧了。
院里恢复平静,赵以思保持捂耳朵的姿势,看向窗边的雨伞,伞上的补丁缝歪了,他翻出柜子里的针线,打算拆了重缝,可惜手抖,穿不上线。他望着绣着自己名字的小人,放下线头,把自己又缩成一个蚕蛹。
窗外天色暗下来,恍惚中,时间过得很快,窗户突然被敲了一下,赵以思抬起头,这才发现天黑了。
今晚无月,光线昏暗,一片叶子落在窗沿,鸽子飞过来,用力啄窗边的塑料袋,他蓦地坐起身,打开窗,略带潮气的风划过指尖,这才发觉自己不是在做梦,真的有一袋消炎药挂在窗沿上。
他匆匆探出头,四处逡巡,院外的洋紫荆枝繁叶茂,某道熟悉的影子钻进树下,人影随树影晃动,很快钻进一条没有灯的巷道。
赵以思脑海里闪过弥敦道巷尾的背影,是你吗?沈怀戒,你怕我死了给我送药?那先前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你以为我需要的是药吗?
他拎起窗口的袋子,摊在桌上,印着教会医院标志的碘伏,消炎药,棉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手写的服药说明书,赵以思眯起眼睛,小哑巴何时写字连笔这么多,他又何时将药袋子掷向二楼?
望着黑漆漆的巷道,赵以思不禁想,小哑巴接二连三地说他们不熟,转瞬又对自己百般关心,他是在躲什么人吗?怕那人知道他俩曾经的关系?知道又如何?赵以思咬住下唇,四年前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南京,中间错开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吹得药袋子哗哗响,他解开长衫前襟扣子,碘伏沾在鞭痕上,灼烧般的刺痛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他抖着手处理完伤口,找出信纸,埋头给住在荔枝角的那人写信。
“谭叔,见字如面。不知这封信能否寄到你手中,我便长话短说。民国二十六年夏,听说夫子庙起了一场大火,你可知当年烧毁了哪座楼?”
赵以思叠起信纸,犹豫再三,划掉右下角日期,另起一行道:“请原谅以思这些年没去荔枝角看望您,家中是非太多,以思唯恐四姨娘叨扰您的清静。”
信隔天寄出去,半月未收到回信。
赵以思反复翻看当年在中山码头记下来的地址,想去荔枝角找谭佩文先生,却担心四妈妈的师兄告密。当年在南京,四妈妈想下药毒害他,谭叔暗地里给他喂了一勺解药,自此与四妈妈反目。
谭叔与四妈妈属于同一个教派,当着老太爷的面还得客客气气地互道师兄师妹。然而背地里老太爷管不着,一旦有旁人将他的行踪告知四妈妈,那么他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犹豫中,退信寄回来了。邮递员说谭先生半年前搬走,赵以思问不到他搬去哪儿,攥着信封,决定冒险去一趟荔枝角。
就在他出发当晚,母亲喝完四妈妈熬制的“五福水”,忽然咳血,血沫呛进肺管,半天提不上气,憋得瞳孔渐渐失焦。
照顾母亲的下人跑去花园给她摘茉莉花,花瓣淋了好几场雨,蔫儿吧唧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楼,推开门,母亲捶着胸口,咳得发不出声。中医来的时候,她脸上胸口全是血沫子,中医替她把了一下脉,摇了摇头,说人已经殁了。
民国二十九年,夏末初秋,母亲睁着眼睛,活生生把自己憋死了。
赵以思无功而返,撞见王妈替母亲穿寿衣,心仿佛被凿了洞,里面塞满冰块,他扭头跑向院中,喘了好几口气,眼前车灯闪过,父亲携五妈妈回来了。
四妈妈在客厅做法事超度母亲,三妈妈忙前忙后地布置灵堂,赵以思被锁在屋中,刘管家对前来吊唁的人说大少爷病了,实则父亲联系上范华大师,交了一大笔消灾钱,大师给他写了封“破灾星”锦囊。
范华大师先让父亲锁住“灾星”,接着全家沐浴焚香,宰一只羊,将羊肉放在“灾星”房门口,紧接着命令父亲拿把剔骨刀在羊皮上刻字,刻完“弥佛保佑”,再刻“长命百岁”,最后等灵堂里的白蜡烛全燃尽了,生吃掉羊皮,这就算破了这道降头。
赵以思从屋中出来已是两天后,父亲逼他去灵堂跪了一天一夜,膝盖磨得青紫不堪,父亲不准他上药,故意看他在楼梯口跌倒,站不起来,一路爬上楼梯。
十月的第一天,父亲托邓老板买到去往伦敦的船票,半个月后出发,沈怀戒与他们同行。但赵以思最近一直没见到他,五妈妈倒是时常在家,偶尔在厨房撞见,五妈妈不主动找他茬,她与家中所有人都保持一段距离,唯独对四妈妈百般热情。
赵以思等腿伤好些了,去了趟思兰轩,邓老板不在店中,手下小厮也是一头雾水,不晓得老板带干儿子去哪进货了。
没辙,赵以思拄着拐失望而归,近日家中分外安静,四妈妈常往外面跑,三妈妈忙着置办旗袍,以后到了伦敦,不知几时才能买件新衣裳。
父亲在跑马地买了块墓地,母亲永远留在了香港。虽说不带大太太一道走容易遭人闲话,但售票员说了,船长忌讳死人,想带骨灰盒可以,得加钱,一个骨灰盒等于两个活人的价钱,这哪是忌讳死人,简直想让活人到伦敦喝西北风。
香港的风已经够大的了,母亲下葬那天,海风掀翻一排花圈。五妈妈当夜盆腔炎发作,在医院查出了不孕不育,四妈妈跟着去检查,中医诊断出气血不足,难以怀孕,三妈妈早年吃了不少苦,身子一直没养好,自是无法生育。
父亲看到报告脸色冷下来,回到家,园丁给他沏了杯茶,两人关系越发亲密,临近出发,父亲却将她打发走了。这小园丁虽好看,但天底下美女那么多,娶个只会种花除草的作甚,等日后碰到既能干又漂亮的再说。
赵以思对此嗤之以鼻,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尖锐的哭喊,疲惫地闭上眼。母亲去世那晚,父亲命人将她的遗物一把火烧了,赵以思拖着一条瘸腿在废墟里找了一宿,没找到中药单,身体每况愈下,最近吃完饭,胃绞痛,时不时吐酸水。
十月十五日,开船的最后一刻钟,沈怀戒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登上船,赵以思站在甲板上,远远瞧见他,搁下餐盒跑过去,不料被五妈妈抢了先,“阿戒,你又去荔枝角了?我不是说……”
沈怀戒拽了下她挎包上的铃铛,五妈妈立刻收声,回头,四妈妈拢着墨色披肩,从阴影处走过来,“诶呦,这是怎么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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