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云烟(1 / 1)
“有劳夫人挂念。”沈怀戒微微颔首,“方才路过加连威老道,被井盖绊了一跤,不打紧的。”
“怎么好端端去那儿?”四夫人眯了下眼睛,沈怀戒摊开手,“姐姐托我去百利药店买些补气血的药材,这不药没买成,还险些没赶上船。”
四夫人抬了下手,对身边的下人道:“小玲,去我房中拿些当归给五妹妹,再给沈先生带点止血的三七来。”
“多谢夫人挂怀。”沈怀戒拱了拱手,扫一眼她身后,眼神黯下来。赵以思倚在护栏边,隔老远和他对视。
上次没看清的伤疤,这次小哑巴一抬手,露出狰狞的烧伤疤,大片血块粘在旧疤上,像没过水的猪脑花。一瞬间,赵以思有种反胃的冲动,他背过身,捂着嘴拼命咽口水。
四妈妈勾了勾唇角,一句话拉回沈怀戒的视线,“一家人,说笑多见外。”
五妈妈笑着应和,搂住她的胳膊,不忘催促沈怀戒跟上。三人一前一后地走向船舱,沈怀戒推开门,透过窗户倒影多看了一眼甲板。
海上风大,赵以思趴在护栏边,几次没站稳,踉跄着抱住结满蜘蛛网的栏杆。
沈怀戒垂下眼眸,心底没多少复仇的快感,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乌云。暗忖前段日子不是给小少爷递过药了吗,他怎么还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四太太对着茶壶抬了抬下巴,小玲立刻倒了三杯红茶摆在桌前,沈怀戒举杯一口喝下,烫得舌头发麻,五太太察觉出他的异常,投来疑惑的目光。
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屋中两个女人开始闲聊,从伦敦的天气聊到她们即将搬进去的那个家。沈怀戒耳朵嗡嗡地响,余光瞥向窗外,赵以思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呕吐。他捏紧沙发扶手,要不,再给小少爷送点药?不,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可如果不送,让他死了怎么办?死了还怎么复仇?像这种十恶不赦的人就得放在身边慢慢折磨。
送,今晚就送,沈怀戒用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
赵以思也在盘算今晚给小哑巴送点药,看他肩膀血淋淋的,鬼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砍了一刀。这船上生活环境不比香港,他若不吃点消炎药,保不齐哪天伤口感染发炎,那可就麻烦了。
赵以思记得当年坐船去香港,船舱里有人高烧不止,四下求不到药,下船前一天咽了气。
实际上这艘船配有随行的医生,但他们只给英国人看病,赵以思握紧拳,不能让小哑巴伤口恶化,他拿回吃一半餐盒,走进船舱。
他的行李箱和五妈妈带上船的木箱摆在一块,占了一间下等客房。三妈妈的行李摆在他们隔壁,她带了不少金银首饰,占了三间客房。父亲起初没准备给她买客房,但她拿出了当年的嫁妆,一对龙凤金镯。父亲眼睛立刻直了,盼了这么多年的金镯子总算到手,他咬咬牙,卖掉四箱明代字画,凑齐三间房。
赵以思走到房门口,刚才还平静的海面此刻激起千层浪,他攥紧门把手,地板剧烈摇晃,隔壁门开了,短发女人陡然撞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鼻尖,赵以思扯掉嘴边最后一根头发,正要开口,地板一高一低,他们一齐撞向三妈妈的客房。
不用撞,门早打开了,一排木箱稳稳当当地固定在床板上,只有他俩一会向东转,一会向西行。
女人身上的茉莉花香与母亲灵堂里的味道有七八分相似,赵以思稍稍抬起眼,头顶照明灯闪了一下,女人“哐”地撞到墙上。
“小姐,小姐,小心。”
女人跌坐在地,不合脚的鞋子飞向半空,赵以思两手撑着地,小拇指忽然碰到硬邦邦的鞋板,翻过来一看,纯白丝线绣着一对鸳鸯戏水,鸳鸯双目无神,眼眶周围有一圈红线,似在模仿火烧过的痕迹。
他肩膀一抖,猛地将鞋子甩出半米远,女人踉踉跄跄地接住,穿在脚上。与此同时,地上闪过一道影子,与沈怀戒的身形有八九分相似,赵以思立刻转移视线,看向门边,头顶的照明灯忽明忽暗,灯光第三次亮起来,他朝着门口喊道:“沈怀戒?”
那人身形一顿,往屋里甩了一个救生圈和两个油纸包着的青团,转瞬没影了。灯光暗下来,门外“哐当”一声响,赵以思心头发紧,小哑巴一定撞到柱子了,唉,这傻子。
他抬腿勾住救生圈,奋力向前,摸到青团,再一翻油纸,赫然见到一个血手印,这傻子居然还没给自己伤口包扎!
轮船晃得厉害,门外脚步声断断续续,赵以思收起青团,抱紧床头柜。不知从哪来的皮包砸到脸上,他猝不及防地闻到一股腐烂的霉味,胃里翻江倒海,好在怀里的青团散发出艾草与红豆的清香,他咬住袖子,苦苦支撑。
对面的女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抱着床板一个劲地吐酸水。过了将近半小时,海面恢复平静,赵以思抬起头,这才发现她是被父亲辞退的园丁,孙芳芳。
“孙……”他用力吞咽一下,差点被口水呛死,“咳咳咳,咳咳,你怎么……咳咳咳……出现在这儿?”
孙芳芳踉跄站起身,低着头匆匆告别,“大少爷,三少奶奶急着找我,小的先告辞了。”
她关上门,赵以思一头雾水地坐在原地,片刻缓过劲来,脑海里闪过那双绣花鞋,很快联想到三妈妈屋中的缝纫机。
自打到了香港,三妈妈成宿成宿地睡不着,经常坐在机器前缝裙子。他每晚把母亲送回屋中,还没闭上眼,就能听到三妈妈在楼上踩缝纫机的声音,踢踢踏踏,叮里当啷,吵得人睡不着。
而今噪声没了,三妈妈却把孙芳芳带上船,为何带上她,父亲知道吗?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孙芳芳脚上的绣花鞋莫不是她赏的?
世上那么多种花纹,她怎么绣了个鸳鸯戏水?赵以思冥思苦想,半天找不到头绪,他咬了一口青团,倏然想开了,自个在这儿苦恼什么呢?反正刀没架在头顶,走一步算一步呗。
赵以思吃完两个青团,舔了舔唇。艾草泛着微微的苦涩,豆沙里加了一勺猪油,不腻,反而更香。这还是最近头一次吃东西没吐,他闻了一会儿油纸上的青团香,站起身,得去找小哑巴要青团的配方,说不定他的青团能取代母亲的中药。
可惜天不遂人愿,客房门锁坏了。赵以思拧了半天打不开,肩膀一撞,门没事,他疼得死去活来。
花这么多钱竟碰到个坏门,英国佬真不是个东西。赵以思揉着肩膀转身,一脚踢到一个皮包,如果没记错,这是三妈妈随身带着的羊皮挎包。
他缓缓蹲下身,心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在病急乱投医,可又忍不住琢磨:如果打开这个包,或许能翻出什么菩萨玉牌、绣花手帕、棉底布鞋……翻出来不就等于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赵以思两指捏住生锈的拉链,打开一看,包里灌满水。他来回翻了翻,竟在夹层里找到一个红豆粒做的小人,小人胸口插满银针,他拔下一排针,这才看清布条上的字。
“胡慧文”
竟是四妈妈的名字,赵以思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继续翻包,赫然在包底发现一封皱巴巴的信。打开信纸,只见一幅用毛笔勾出的水墨江南画,他翻到背面,眼前依然是一片黑、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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