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交杯酒(1 / 1)
窗外风声大作,海浪一阵高过一阵,船长的广播声从走廊传进来,他大概是个苏格兰人,说话时嘴里仿佛含了颗冬枣,叽里咕噜的,赵以思趴在地上听了半天,索性抱住脑袋。
听不懂算了,反正船翻了谁也逃不掉,正想着,又是一道浪打过来,他连人带椅子撞到墙上,脑袋木木的,感觉不到疼。
眼前闪过细碎的光,头顶的照明灯亮了起来,这船上的电路构造真是神奇。赵以思换了个侧躺的姿势,按住脖颈靠后的血管,后知后觉感觉到疼。致命的穴位,毫不留情的手劲,明摆着要他的命。谁想要他的命?范华大师还是四妈妈?
四妈妈给他缝了两年多的纸扎小人,隔壁范华大师也不遑多让。从他出生那年起,这个老神棍就说他是不祥之兆,母亲无端的恨、父亲莫名的恐惧都源于他的一句话。
但这些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再多的咒怨都比不过蒙面人掐住他的脖子,逼他断气。赵以思挠了挠眉心,想不通他们为何要害自己,总不能因为他不该活在这世上,人人都想替阎王爷收了他。
他之前想过去死,但从未想过平白无故被掐死。如今在海上漂着,蒙面人随时有机会近他的身。赵以思轻叹一口气,这该怎么防?下次碰到蒙面人,沈怀戒还会提着椅子跟他干架吗?
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下。他又换了个姿势,无力地仰躺在地板上,下等舱没铺地毯,肩膀硌得生疼。
他没力气翻身,伸手捂住眼睛,指尖缝隙透出微弱的光,仿佛老天爷逼着他看见什么似的,窗边的皮包滚到脚边,红豆小人脑门朝地,露出脖颈上的刺绣,一排正楷小字绣得极为精细。
赵以思睫毛颤了颤,方才竟把三妈妈给忘了。这是她的客房,孙芳芳进来替她收拾行李不奇怪,那么蒙面人哪来的钥匙?难不成三妈妈给了他一把钥匙,派他来害自己?
他揉着脑袋坐起身,不对,母亲已经走了,当年害她小产的仇人也早早地跳井了,如今三妈妈还有什么可恨的?赵以思想不通,翻出包里的信封,看了又看,大脑像水墨画留白一样空。他回头看向半掩的门,或许蒙面人从船员那儿偷到了一把备用钥匙?
这么一来,一切又回到起点。三妈妈、四妈妈,以及老神棍,他们每个人都想置他于死地。赵以思疲惫地笑了笑,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恨?他们又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轮船跟酒鬼似的一会儿向西行,一会儿向左转,红豆小人掉到地上,胸口朝天,绣着四妈妈名字的布条迎着光,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针眼。
范华大师和三妈妈联手给四妈妈下降头,四妈妈又转头给他缝小人。家里人互相看不顺眼,赵以思扯了下嘴角,双手环抱着膝盖,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耳边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地回应他。
又下雨了。
十月的第二场雨来得快,去得慢,临近傍晚,海面恢复平静,赵以思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痕,碰到下巴,有点疼,他脑海里闪过小哑巴怔忡的眼神,好久没见的表情,可惜就出现了短短一刹。
沈怀戒从来没变过,只是彼此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青瓦白墙。
赵以思抓着床头栏杆站起身,胸口不知道沾了他俩谁的血,走廊的风一吹,微腥的血气扑面而来。他解开衣领的盘扣,不行,得找沈怀戒问清楚,他们不能只在危险时刻碰面。
赵以思回房换了一件立领长衫,在船舱内奔走,没见着沈怀戒,更没碰到袭击他的蒙面人。临近甲板,撞见家丁匆匆下楼,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是下等客房的方向。
他从餐厅顺了把切牛排的银刀,走下楼,走廊空空荡荡,他停在三妈妈的客房门前,按住门把手,拧不开,短短十分钟,有人下来给它上了锁。
身后的照明灯闪了下,赵以思倏地转身,一滴水落到肩头,天花板漏水了?回应他的是一阵脚步声,他迅速拧开隔壁房门,躲进自己的行李客房。
挺着大肚子的英国人刚吃完炸鱼薯条,裹挟一阵鱼腥味的风缓缓走近,他身后跟着一群年轻的船员,每人手里抱着个本子,耳朵上别支铅笔。
大肚子英国人抬起手里的雨伞,戳了下天花板,对身后人道:“等船靠岸,咱们船舱也该翻新一下,到时候下等舱变中等舱,贵宾室多摆两个沙发,票价翻个四倍。”
满脸是雀斑的小伙子道:“长官,有钱的中国佬早跑光了,剩下的人手里没钱,他们买不起船票,我们赚不到钱啊。”
话说到一半,头顶脚步声倏然停了,沈怀戒低头往下看,失望地咬了下唇,他先前忙着寻找蒙面人,楼上楼下跑了三四趟,总算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没想到遇到一群正在开会的英国佬。
为首那个英国佬摘下水手帽,抬头看他一眼,继续道:“谁说他们买不起船票,你看这些中国人穿得不挺讲究的吗,下回把贵宾舱的票价提高三成,下等舱提高两成。”
沈怀戒身子往后靠了靠,避开秃顶英国佬的目光,转身去甲板巡视了一圈,无功而返。海风吹得脑仁嗡嗡地疼,他抽出刀片,戳进指缝。先前几次说服自己,这不是在担心小少爷的安危,他只是想找到蒙面人,然后干掉他,干掉之后赵以思就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才能掐他脖子!
刺痛伴随着兴奋推着他往前走,临近老爷的客房,沈怀戒停下脚步,整个贵宾舱只有这里没有检查过,要不进去看看?
他心虚地扫一眼五太太的房门,姐姐要是知道他的动机,大概会喂他吃两颗静心丸。那药又苦又涩,还伤脑子,吃完甭说记得小少爷的名字,他上次盯着镜子里的人,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可是不抓住蒙面男,小少爷随时会有危险。沈怀戒深吸一口气,算了,不管了,掐小少爷脖子最重要。
走廊静悄悄的,墙头的油画落了一层灰。他侧身避开推着打扫车的越南员工,肩头蹭到画,新换的长衫白了一块,他随手拍掉肩头的灰,轻敲房门,没人应,隔壁的门却开了,走来一个面生的家丁,她左脸有道巴掌印,领口的盘扣被扯掉一颗,浑身上下只有鞋子还算干净,鞋面竟绣着一幅鸳鸯戏水。
下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沈先生,老爷与太太们在三楼打麻将,您不妨待会儿再来。”
沈怀戒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时隔壁房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束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脚边,他迟疑地抬起头,谁说所有太太都在陪老爷打麻将?三太太的屋中亮着一盏铜蜡台灯,灯下人影晃动,三太太倒了两杯红酒,窗边的黑衣男摘下面罩,两人相视一笑,喝起了交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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