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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坏天气(1 / 1)

沈怀戒惊愕地发现蒙面人正与三太太喝交杯酒。他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后背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冷汗,没想到蒙面人是三太太的亲信,更没想到他与三太太举止亲密,竟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地下情。

在昆明时听姐姐说过三太太心机深重,她在榕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闯荡多年,后来又被送进赵府当三房姨太太。姐姐那段时间痴迷于打探她的过往,拉着自己走遍昆明城大大小小的榕家当铺。偶然一次出手相助,结识干爹,幸得他老人家引荐,他们在巫家坝当铺中认识一位老嬷嬷。

这位老人家在赵府做了大半辈子仆役,后因腿脚不便被老爷抛弃,好在那年在中山码头遇到干爹,一路坎坷地到了大后方。

沈怀戒一听她曾被赵家抛弃,满脑子都是小少爷可恶的笑脸,想走,却被姐姐拦住。听老嬷嬷说,三太太早年怀了一对龙凤胎,不过被大太太和二太太联手下药害死,快落地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三太太不哭不闹,短短半年,她先是毒死了被大太太收买的丫鬟,接着频繁请范华大师来家里做法事,一来二去,折腾得赵府人心惶惶,小少爷也越发不受老爷待见。

回忆戛然而止,走廊多出一道分岔口,沈怀戒收起指尖的刀片,停在路口。三太太对姐姐来说还有点用处,一时半会不能对她的亲信动手。那么,他深吸一口气,这段时间得保护好小少爷,等三太太成为一枚弃棋再说。

凤尾竹落了一片叶,他偏头扫了一眼玻璃窗倒影,家佣站在廊柱外,木木地看着他,她脚上的那双鞋和姐姐去世时穿的一模一样。

沈怀戒眼神沉了沉,沉思中,远处走来几个大胡子海员,他闪身走进挂满油画的走廊,回头看了看腿脚不便的家佣。他曾听敏贤姐姐说过,亲姐姐当年不愿嫁进赵家做妾,三番五次拒绝老爷示好,老爷恼羞成怒,托杏花楼里的嬷嬷从中作梗,偷了亲姐姐登台穿的绣花鞋,在鞋底里藏毒针,害死了她。

赵家老宅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难不成三太太也知道此事,打算如法炮制地毒死家佣?沈怀戒皱了下眉,突然发觉自己的思绪飘远了,家佣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眼下重点不是三太太派亲信去暗杀赵以思么?

先不提三太太为何想置小少爷于死地,假如亲信再次暗杀失败,她会用同样的方式毒死小少爷么?右眼皮不合时宜地跳了下,沈怀戒握紧袖中小刀,掌心刻出深深的红痕。

这些年,小少爷在家中树了多少敌?怎么一个个都想让他死?

“阿嚏!”

“呕!”下等船舱内,面如死灰的赵小少爷趴在行李箱边吐得昏天黑地,英国佬身上的炸鱼味比大烟膏子味还冲,可怜的银鳕鱼,清蒸红烧煲汤哪一样不比油炸好吃。

他抱着水桶干呕了半天,抬头时眼前一黑,跌坐在床板上,擦了下嘴角,不行,再提到鱼,他快把胆汁吐出来了。

良久,赵以思拨开橘子皮,贴在鼻子上,走到水池边刷水桶。

可怜的水桶被翻来覆去地涮了个遍,赵小少爷仍觉得有股怪味,他环顾四周,拿起浴室里的皂角,来回擦着水桶内壁。边擦边吸鼻子,橘子皮快掉下来了,他赶忙抬手扶住,对着镜子暗暗咬牙:等下就算在小哑巴房门口表演狗皮膏药成精,也要套出青团的秘方。

可惜狗皮膏药没机会成精,小哑巴不知去向,赵以思身上一股馊味,跑回房间换上今天第三件长衫,在贵宾厅来回奔走,最后累得满头是汗,跑上甲板。

墨绿色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沉思良久,想出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办法:他不能被动地在甲板上苦苦寻找,得想个法子钓出小哑巴。细数这些天沈怀戒主动找自己的瞬间:群殴、车祸、暗杀……留给他的死法不多了,走到栏杆边,望向漆黑幽深的海面。

倘若他攀上甲板末端的护栏,在没摔死的情况下,向小哑巴摆出一个猴子捞月的姿势,他会骂骂咧咧地从角落里钻出来,顺带把他捞回来吗?

赵以思摸了摸下巴,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此刻风平浪静,过了这村没这店。他信心满满地站起身,下一秒船长向左转舵轮,他趔趄着抱住栏杆,暗暗替自己捏了把汗。

上帝保佑,待会海面不会起浪。赵以思一脸置生死于度外,攀向斜坡,没眼力见儿的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长衫下摆不停抽打小腿肚,可疼了,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风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推下去喂鱼。

赵以思回头看一眼灯火通明的船舱,方才谁说海面风平浪静?这该死的坏天气怎么比沈怀戒的脸色还难猜!

台阶越来越陡峭,赵以思站在甲板末端,一道浪打过来,他搓了搓手臂,若是从甲板上掉下去,神仙也不能把他捞回来。那么他接下来翻出去,如果沈怀戒不及时出现,能救他的只有《海的女儿》。

洋人写的书总是稀奇古怪,海里哪有什么人鱼,不过是些死了没地方埋的异乡人罢了。战争打到这个年头,投胎都得排队,保不齐哪年才能轮到他和小哑巴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分一盘桂花糖藕。

赵小少爷满脸愁容,一只脚跨出栏杆,一滴雨落在头顶,他抹了一把脸,不确定是鸟屎还是什么的,抬头,闪电划过天空,无厘头的暴雨稀里哗啦地落下来。

乌云翻滚,赵以思苦苦抓着栏杆,想翻回去,奈何风大,长衫下摆勾住甲板外的铁丝,他一只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向下摸索,“哗啦”撕开布料,可算挣脱了,他长呼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气,船长跟他玩似的掉转方向,甲板向右倾斜,他猝不及防地被甩出去,一只手苦苦抓着栏杆。

雨水糊住眼睛,眼前只是一片斑驳的灯光,赵以思陷入一瞬的怔忡,光斑不断放大,耳边回荡着舷窗内麻将碰撞声。

小哑巴你在哪?闭上眼,意识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他见到那道虚幻的背影,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可惜两个人始终隔着西装礼服,红蓝酒桌的距离。

赵以思喉咙哽咽,小哑巴,别走,求你别跟着五妈妈走……

兜头一道水柱浇下来,手臂一软,他半个身子挂在甲板外,海浪猛烈地拍打船身,他陡然一惊,两只手抓住栏杆,奋力地往上攀登,可是脚下空空荡荡,死活找不到落脚点。

下嘴唇咬破了皮,胳膊忍不住打颤,雨太大了,赵以思抬不了头,盯着船板上的螺丝钉,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小哑巴……不,沈怀戒,那年那封信里的船票你收到了吗……我们,我们还能回到南京吗?

力气逐渐耗尽,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又幻听了吗?赵以思愣了一瞬,下一秒,沈怀戒裹挟一阵凉风出现在他面前,当看清彼此的脸,眼眶都有些红。

一个气的,一个被风吹的。

沈怀戒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拖,长衫再次被铁网勾住,再一看,裤子呢?裤子怎么也没了?!赵以思心中大骇,想捞回裤子,沈怀戒瞳孔紧缩,一句“你他妈别乱动”没骂出口,轮船向右打舵,他的指甲死死钳进赵以思肉里,甲面本就有伤,这下创口全破开,血染红了袖口,沈怀戒感觉不到疼,竭力将小少爷拽回甲板。

救上来的第一秒两个人大口喘气,第二秒继续喘气,第三秒沈怀戒偏头看一眼身侧,摸摸小少爷的脉搏,活着,继续躺地上喘气。

喘到赵以思雨水快喝饱的时候,他恢复体力,猝然翻身骑在小少爷身上,揪住他衣领,“你他妈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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