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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怔忪(1 / 1)

吃完最后一口煎蛋,赵以思端着盘子离开,甲板上阳光正好,英国佬仿佛八百年没见到太阳似的,集体聚在甲板上喝酒唱歌。方才没露面的三妈妈坐在藤椅上诵读佛经,她身边站着两个身着卷云纹马褂的年轻小厮,听说是邓老板专程去少林寺替父亲挑选的下人,不知道真假,邓叔总把五分说成八分,八分说成十二分。赵以思多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换条路走。

他穿过贵宾厅的走廊,听到下人们在窃窃私语,他留了个心眼,闪身躲进半人高的花瓶后。

“咱今儿还给芳芳带饭吗?我瞅她撑不过今晚。”其中一个下人在赵府做了七年长工,北方口音一直没变过,赵以思当即认出他是三妈妈屋里的下人。

另一个家丁道:“我待会给她送点苹果橘子啥的垫垫,人空着肚子不好上路。”

“这年头饿死鬼多了去了,翠喜妹妹,你可真是菩萨心肠。”长工不老实地拉住家丁的手,被她一巴掌拍开,道:“我瞧她那样心里怪不落忍的,唉,你说好好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三太太晚上做噩梦不?”

她说着往前走,赵以思吃力地缩紧肩膀,钻出花瓶与墙的缝隙,听长工道:“她活该,谁让她下咒毒害四太太,要我说啊,老爷能留她一条命,算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家丁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呵,她上辈子算是积了大德了。不然你瞧她又是下蛊,又是诅咒,老天爷怎么不降一道天雷把她劈死?”

长工在她身后反驳道:“翠喜妹妹,你忘了四太太昨晚咋说的,人在做天在看,你且等着吧,待她过了奈何桥,阎王爷定会惩罚她这种不忠不孝的家伙。”

话音未落,远处走来几个喝得烂醉的英国佬,两个人立刻收声,赵以思双手合十,对着墙上的十字架油画默念这群洋人快快离开。

上帝或许听见他心声,又或许英国佬们酒后精虫上脑,往俄国侍女胸前塞了几张票子,揽住她们的腰,晃晃悠悠地回自己客房享受去了。

长工眼瞅着人都走光了,摸着下巴道:“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哎哟,刘四哥哥,你跟我还有啥不能说的。”家丁放慢脚步,笑着斜睨他。

长工乐呵呵地凑到她身边,伸手比划了一个筷子的长度,“你说孙芳芳从哪学来的本事,咋就想到用三太太赏的绣花鞋下蛊?”

家丁闻言打了个激灵,长工趁势揽住她的腰,“欸,你昨晚瞧见那蛊虫没?半米多长,要不是四太太反应得快,过两天躺棺材板的紫定是她。”

家丁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长工这次没松开,贴着她肩窝道:“要我说还是四太太有本事,一眼就瞧见她鞋里有蹊跷。”

赵以思和他们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听不清,又不方便贸然凑近,他躲在栏杆后,等长工放开家丁,却听他道:“你吃花馔果了吗?听说能积福。”

家丁噘起嘴,“咱在海上漂着,哪来的点心?”

“我这有啊,四太太上船前特意托我去旺角买的。”长工一脸嘚瑟样,赵以思心头一阵无语,大哥,咱刚不是还在聊蛊虫么,你咋突然扯到花馔果了呢。

家丁捻起帕子,故意指着他道:“好啊,刘四,你敢私吞主子的糕点。”

“欸,这是花我自个儿钱买的,你想不想吃?”长工抓住她手指,贴在脸颊边细细摩挲。家丁犹豫了几秒,点点头,他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今晚来我房间,我给你积福。”

赵以思留在原地,再往后跟就没意思了,他回到贵宾室,父亲和几位妈妈都不在,他仰躺到沙发上,头顶的吊灯很扎眼,总觉得轮船一晃,玻璃珠子会掉下来砸死他。

他挪到角落,沉沉地闭上眼睛。虽说堆在心底好几天的谜团被解开,心里却没半点儿恍然大悟后的轻松感。怎么看都觉得园丁的那双血色绣花鞋没那么简单。

三太太曾与范华大师联手给四太太下过一次蛊,她这次会不会毒害四太太未果,将罪行甩到园丁身上?赵以思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坐直身子,想找园丁打探清楚,又怕打草惊蛇,一脸严肃地剥开橘子,事已至此,先等杀手调查清楚再定下一步计划。

沈怀戒隔老远看见赵小少爷对着一只橘子大眼瞪小眼,忽然就挪不动步子了。身后响起五太太的声音:“阿怀,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匆匆别过脸,“刘管家喊我去清点c009房间的字画,姐姐,我先告辞了。”

五太太摆了下手,“去吧,你日后多在刘管家面前表现表现,他虽是个家仆,但老爷将全家字画交给他清点,可见对他有多放心。”

沈怀戒微微颔首,走下楼梯,赵以思在贵宾厅呆了一整天,晚上和海鸥分了一盘薯条,英国厨师依旧往死里放盐,不知道海鸥吃完得喝多少水,反正他抱着茶缸一杯接一杯地喝普洱茶。

去了几趟卫生间,再回头看向甲板,海浪卷走天边最后一抹淡粉色的云彩,渐渐地,天黑下来,赵以思数着见面的时间,不知不觉窝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身上多了件毯子,不知道谁放的,但肯定不是他爹,他那几个妈妈更没这个善心,赵以思心里隐隐有期待,说不定是小哑巴给他盖上的呢。

他勾起唇角,抬头看向墙上的西洋钟,差不多到了与杀手见面的时间。走上甲板,放眼望去,眼前景象总让他想起北方灰蒙蒙的天。北平离他有多远,他不知道,只是忽而想到大哥去世那天,天空乌云密布,雨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教室里听闻噩耗,跑回家中,所有下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恐惧,母亲的眼泪早早地打湿了帕子,见到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上前骂他是灾星。舅妈在旁边帮着骂,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看他眼神除了厌恶,还多了几分憎恨。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砸下一个填不上的坑。

赵以思轻叹一口气,强迫自己望向远方。一只落单的海鸥趴在护栏上小憩,海风一吹,它缩了缩翅膀,嘎嘎叫着飞远了。远处的灯塔亮起灯,同一时间,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他抬手挡了下光,直到轮船驶离礁群,灯塔才被甩在身后,他松开手,一地的清晖,不扎眼。

赵以思在甲板上等了许久,腿站麻了,在原地跺了跺脚,海面风平浪静,黑夜里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等到天快亮,天空泛起鱼肚白,杀手们仍然没有出现,他心里升起几分不安,他们遇害了?自己被骗了?

没有人给他答案。风吹乱额前的碎发,赵以思吸了下鼻子,打算回屋添件衣裳。走廊很安静,他搓着手心,不停地回头看,总觉得有个影子在盯着他,可是朝阴影的方向看去,那不过是个花瓶。

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赵以思后脊一凉,噌地转过身,远处的脚步声越发清晰,越发熟悉,他穿过两幅油画,匆匆跑到近前,看清了那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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