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孽缘(1 / 1)
窗外天光大亮,赵以思回到自己房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夜过得可真漫长啊,可仔细想想,又不晓得干成了哪件事,杏花楼那场大火没查出什么名堂,手里这一沓信封还沾上黏稠的血液。
他揉着酸涩的眼睛倒在床上,眉头微蹙。家中大多数人看完信后找个火盆随便烧了;偶尔几个下人收到老家寄来的信,欢天喜地收起来,闲暇时拿出来回味一番。然而三妈妈每天和父亲待在一块,她怎么敢回味?不怕被父亲知道信里的内容?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赵以思眯了眯眼,放下半边蚊帐,扫了一眼信封,收信地址遍布大江南北,收件人倒一直是范华大师。
他轻轻揭开民国十二年的邮票,背面没字,暗红色的血迹洇到信纸里,他抽出皱巴巴的宣纸,仔细辨认信上的字。
“二哥,老宅一切可安好?听闻爹娘搬了新房子,你可知我屋中木箱的去向?”
“妹,家中一切太平。娘十分挂念你,把你的箱子收进自个屋,说想你的时候打开看看,心里好过些。”
赵以思意外地挑眉,没想到三太太与范华大师竟是兄妹,往年范华大师来家中做法事,他们只是低调地打招呼,三妈妈同大师说话的次数还没母亲找大师求保命仙丹的次数多。
拆开下一封信,赵以思渐渐发觉他们的感情变了质,暂不提他心底的那阵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直觉告诉他,范华大师对三太太很上心,超出普通兄长对妹妹的挂念。
赵以思换了个盘腿坐的姿势,将拆开的三封信并在一起,重新读了一番:“妹,多日不见,近来身体可好?哥在家等你,不管多久都等你回来。”
“妹,你莫要跟着大哥留在南京了,来镇江找二哥,大哥不愿允诺你的,我给你。”
“妹,我虽是大夫人的养子,可一路看着你长大,不愿见你寄人篱下,受那帮管事嬷嬷的气。”
三太太的回信被血染红,看不清上面的钢笔字。他拿帕子轻轻擦上面的血痕,对着光一照,依旧无济于事,按理说钢笔墨痕变淡了,或多或少能看到手写的印记,但不知怎的,三太太的信纸没有署名,没有写日期,甚至宣纸没有丝毫褶皱,干净得仿佛她从未写过字。
赵以思无奈耸肩,继续拆信,搭在膝窝上的两封信掉到地上,他伸手一捞,忽然停下动作。手里这封比前面那几封厚许多,拆开一看,洋洋洒洒三页纸,写满了对三妈妈的思念。
他轻哼一声,正常兄妹间哪会写那么多“我挂念你”,范华大师平日在人群面前一副天神下凡不可侵犯的模样,原来也会在信中说“若有来世,我不愿你做我的妹妹。”
不愿做妹妹做什么?做情人吗?赵以思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翻了一页纸,信中赫然出现父亲的名字,末尾有句话被钢笔涂掉,他对着光照了半天看不清,忿忿地放下宣纸,阳光猝不及防地照在脸上,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赵以思按住跳个不停的右眼,明明才过完中秋,怎么就觉得这日子一下子离重阳节不远了呢。
他掸开被子盖在腿上,举起最后一页沾血的宣纸,信上字不多,一眼扫过去是一段对往事的自白,这页自白写得驴唇不对马嘴,一会儿民国十二年范华大师离开镇江,一会儿民国二十二年他与三太太在栖霞山重逢。
赵以思往床头一摸,翻出信封,看向邮票上的日期,原来这封信和先前那几封隔了好几年。
这么一来,信的内容突然通畅了,他的指尖在信纸上停留了许久,那是民国十二年暮秋,赵家老宅刚刚分家,父亲带着两位妈妈迁往南京,也是从那一年开始,范华大师上山闭关,直到民国二十二年才下山。
他在山上的那段日子,与三太太常有信件上的往来,信的内容大多是爱而不得的体己话。赵以思连拆了好几封带血的信,终于看到父亲的名字,时间回到了民国十九年,父亲当年贿赂过的那位县官病死了,死在窑子里。
范华大师派人去打听,听说县官被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拿烙铁活活折磨死的,不知真假,但听线人说那小姑娘最后从窑子里逃出来,一路往南,横渡长江,来到了南京。暂时不知道这小姑娘会不会对赵家下手,范华大师嘱咐三太太多加小心,他这话刚说完,三太太那边就出事了。
她辛辛苦苦怀上的双胞胎死在腹中,来帮她引产的嬷嬷收了大太太不少好处,在老爷面前说她流掉的胎儿死法怪异,女婴胳膊比常人多出一节,男婴脸上布满红色胎记,一看就是家中第二个“不祥之兆”。
老爷一听,脸色沉下来,当场托刘叔去请城里稍有名望的道士来家里算一卦,这人一进屋和大太太对视一眼,有模有样地在门槛前扫了一把米,很快探出家中暗潮汹涌,有一头猛兽骑在房梁上。而房梁下方正是老爷平常坐的太师椅。
道士不明说,懂门道的都知道他话的意思,老爷命下人撤掉太师椅,此后便没再进过三太太的屋。
三太太引产后身体本就虚弱,二太太故意使坏,调走她身边的丫鬟,三太太在没有暖炉的屋里硬生生地扛到了来年三月,春暖花开,二太太请了中医来家里问诊,她在中医临走前溜出去塞给他一沓银票,中医替她把了脉,说她这辈子没法再有孩子。
三太太彻底心死了,没日没夜地想着复仇,想让大太太和二太太也体会一下丧子之痛。
她将这小半年的遭遇写进信里,寄给二哥。范华大师收到信后愤慨不已,处理完身边事,立刻下山。后来两人联手,大哥死在去北平的火车上,大姐移民美国,二太太郁郁而终,再往后母亲疯了,死了,连骨灰都没法带上船。
三太太尝到了复仇的快感,可她仍未解气,暗地里与范华大师商量,计划在船舱内整死赵小少爷。哪怕赵以思从未伤害过她腹中孩子,也从未对她使过绊子,可他母亲蛇蝎心肠,他注定不是好东西。
毕竟,老天爷说过,血缘是斩不断的孽缘。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