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伴值(1)(1 / 2)
谢妍站在门边,仰头遥望天边的一片浓云。看了许久,她还是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到底……会不会下雪呢?”
皇帝斟了一杯酒,正要往唇边送,却在听到谢妍这句自语时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别在那儿吹风了,”她笑着唤道,“过来喝杯暖酒吧。”
谢妍走近的间隙,皇帝已另取过一个酒盏,亲自斟了:“我不过早起随口问了一句旧年宫人的户籍,没想到他们连你都惊动了,还让你特地跑这一趟。”
“宫人名籍分属几部掌管,旧档又数度变更,他们不熟悉也是有的。臣以前在宫中时奉命整理过殿中、内侍两省的文书,倒是还有一点印象。”谢妍谢过皇帝,双手接过了她递来的酒盏。
“其实你也不必急着过来,”皇帝笑道,“明日入宫守岁时顺便和他们说一声也是一样。”
明日便是除夕。宫中为庆贺岁除,照例会有乐舞、驱傩(注1)的仪式。皇帝这次也一如既往地邀请诸位心腹重臣入阁守岁、共度佳节。谢妍亦在其中。
谢妍听了却有些微迟疑,放下手中的酒盏说:“就算没有此事,臣今日也打算入宫请见。”
“哦?是有什么事吗?”皇帝问。
“臣想请陛下恩准,让臣明日留在兰台值守。”
皇帝一愣:“这是为何?”
“明日的守岁庆典乃是左仆射悉心准备。臣若来了,只怕她又要疑心臣想抢她的风头。”
除夕驱傩和乐舞等仪式向来由太常寺筹备。左仆射如今暂代太常卿之职,有意在皇帝面前露脸,筹划得格外用心。而皇帝登基后对左仆射弃之不用,反倒重用资历尚浅的谢妍,致使左仆射这些年对谢妍一直有点心病。谢妍思考再三,觉得还是回避为妙。以值宿做为理由,既不伤皇帝颜面,也合情理。
“果然长进了,”皇帝笑道,“知道暂避锋芒。若是当年,你可不会让着她。”
“以前年轻气盛,以致树敌甚多。臣如今想明白了,这些小事上退一步也未尝不可。”
皇帝点头:“是这个理。先前崔吉之事,你处置得也甚是妥当。若你以后都能这般沉稳,我就能放心托付大事了。”
四个月前,崔吉上表乞骸骨(注2)。皇帝本已做好发难的准备,没想到崔吉自己退让了。皇帝当时颇为疑惑,后来还是谢妍的一道密奏解开了皇帝的疑问。皇帝并非全然不念旧情的人,何况当初皇帝登位,亦有崔吉之功,加上谢妍陈以利害,皇帝便顺势准许,还为崔吉的两个儿子加了官,做为他识时务的回报。崔吉去位,意味着余下的几位宰相都是她亲手提拔的人。至此,皇帝才终于觉得自己帝位稳固。
“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谢妍问。
皇帝笑而不语,又自斟自饮了一杯以后才再次开口:“五年吧。”
“嗯?”谢妍不解。
“至多十年,”皇帝说,“是时候有位女宰相了。”
“陛下?”谢妍十分意外,失声唤道。
皇帝微笑看她:“先帝时虽有女官短暂行过相权,终究未正式拜相,不够名正言顺。第一个名符其实的女相,朕希望是你。”
“可是……”
皇帝明白她的顾虑:“怎么你现在倒变得畏首畏尾了?做过三次主司的人,有没有进士出身重要吗?再过几年,你这资历也说得过去了。到时你的门生应该会有不少人升上来,不会再是你一个人势单力孤的局面。华英,朕没有忘记……”
“臣……”谢妍才说了一个字便匆忙止住。
皇帝听她语声微带哽咽,目光愈发温和。
良久,谢妍情绪平复,却并未有任何感激之辞,反而用略带抱怨的语气说:“陛下为了让臣卖命,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皇帝了解谢妍,知道她并不擅长处理温情的场面,才会这样岔开话题。她不以为忤,反倒用同样轻快的口吻回应:“还不是因为你总想偷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盼下雪是为了什么。”
这样一打岔,便又回到了之前的轻松气氛。之后君臣二人绝口不提政事,只聊些风花雪月。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谢妍才起身告退。
皇帝看她行礼,忽然心中动念,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话要对朕说?”
谢妍愣住,想了想说:“臣……感谢陛下这些年的信任。”
皇帝哑然失笑。也怪自己糊涂,话说得不明不白,谢妍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自己介怀的是什么。她向来知恩图报。先帝厚待过她,她铭感于心,去探病也是人之常情。可皇帝心里仍然扎了根刺。她从不怀疑谢妍对她的忠诚,但她也想知道,如果当初不是迫于恩情与形势,谢妍会更愿意追随谁?皇帝思及此处,也不得不佩服左仆射的手段,哪怕自己对她的算计一清二楚,还是被她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罢了,”皇帝挥手,“你这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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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皇帝的殿阁后,谢妍没有马上出宫,而是顺道去了一趟翰林院,取她前日遗落的文卷。离开翰林院,经过右银台门时,她忽然停驻了脚步。
皇帝今天的话勾起了一些颇为久远的回忆。没记错的话,那时她就是在这附近遇到了尚是公主的皇帝……
当时她才被先帝恩准进入翰林院,而皇帝不久之前刚刚产下一女。先帝想见新生的外孙女,命皇帝带幼女入宫小住。她才从翰林院出来,就迎面遇上了怀抱婴孩,被宫女、傅姆簇拥着在宫中散步的皇帝。
正是得益于皇帝的推荐,她才能入宫成为女官。哪怕在她进宫以后,皇帝仍然时时看顾。就连她入翰林,皇帝也托了同在翰林院的高岘指点她的书判,令她感动不已。她借着巧遇之机,再次向皇帝表达了感激之情。
“小事而已,”皇帝一边将怀中女婴交给傅姆一边含笑道,“高岘与你父亲是同年,本有香火之情。便是我不开口,他应该也会照拂你。”
“这几年一直承蒙公主关照。若不是公主,华英不会有今日。”她真心实意地说。
皇帝但笑不语,挥手令其他人远远退开,然后颇有深意地问她:“你可知那时我为何帮你?”
她想了想,回答道:“想是公主同情我?”
与皇帝初见时,她就在皇帝眼中看到了怜悯。之后也是皇帝向她的夫家施压,迫使她的前夫同意和离,她才能顺利成为女官。
“你那时候确实有一点可怜。但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你远不是最凄惨的那个。你可曾想过,我为何独独对你青眼相加?”
她答不上来了。她曾经认为是公主惜才。但按她刚才的说法,世上的有才之士多如过江之鲫,自己那几分才气未必会被她放在眼里。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皇帝幽幽道。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皇帝的性格与她并不相像。
皇帝目视远处被傅姆抱在怀中逗弄的婴孩,慢悠悠地解释:“明明才干不输给任何人,只因为是女子,连参与游戏的资格都不能拥有,只能困于内宅。昨日我遇到兄长,你可知我那位太子兄长说了什么?”
她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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